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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马斗全
一位极富才华、前景看好的诗人英年早逝,颇令诸诗友震惊,更令我悲哀。他的纪念集子印出时,我正处於妻患顽疾继而去世的巨大悲痛中,迟至近日才予细读。本欲略慰悲怀,孰料读後却更多伤感。 这位青年诗友姓张,诗友们都叫他小张,生前为山区中学教师,工资一直较低,家境自难富裕。他的妻子要他多多挣钱,他却只爱看书作诗,这便决定了爱情的悲剧。多次吵闹後,妻子丢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出走,後更离婚。小张困苦狼狈中,不幸患病,一次借酒浇愁,竟致病情加剧而逝世。 古人云“诗穷而後工”,更云“诗能穷人”。诗在唐代於诗人还有些用处,後世便越来越不值钱,元代山右诗人房 即叹云∶“湖边欲买三间屋,问遍人家不要诗。”到了如今,诗更是不值钱,培养孩子学音乐学书法学绘画已成风气,而鲜闻有培养孩子学作诗的,即是明证。如果小张所追求的不是诗,而是做官,哪怕当个小科长,那麽家庭状况必是另一番景象,妻子也就不会离他而去了。其实小张有从政的便利条件,但他不肯稍改变自己,真所谓“可怜天性不由人”。他之爱诗,不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小张的悲剧,虽说有社会的原因,有他自身的原因,但妻子的离去,无疑为重要原因。我总觉得,如果小张的妻子能与他艰难度日一路相伴,他清苦中仍可读书作诗,无疑将会成为一代名诗人。诗人可以没有钱,这个时代却不能没有诗。 由小张的不幸,使我想到诗人之妻。所以写下《诗人妇》之题,是因吾妻去世後大诗人陈永正所挽之联有“幸作诗人妇”语,何永沂所挽之联亦有“甘嫁诗人”语。其实我并算不得什麽诗人,爱好者而已。我当年的境况,同小张比起来则差远了。我能一直爱诗作诗,不能不感谢同我患难与共的妻子。吾妻傅西茜,四十多年来跟我吃尽了苦头,却从不反对我学诗作诗。回想起与妻共同度过的艰难岁月,真是感慨万千。尤其是我上大学那几年,两个孩子也已上小学,她一个柔弱女子,负起家庭重担,供三个学生读书,需要多麽坚强的毅力。在生产队劳苦一年,年终分不到一分钱反倒欠款莫要说起,最要命的是粮食不够吃。那次我放假回家,见面先问妻囤里还有多少粮,妻无语而禁不住泪下,原来分的粮食太少,就没值当往囤里放。我一阵鼻酸,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妻带两个孩子是如何度日的,真後悔自己鬼迷心窍去上什麽大学!後来分了地,总算可以吃饱肚子了,孰料对妻来说却更艰难。一个女人在家种地,不说各种各样总也干不完的地里活,只家中喂牲口养猪和纺织缝衣等活,便够劳累的。妻所经历的艰难和辛酸真是无法想像。便是後来一家进了城,生活仍一直艰难。作为“老三届”毕业生,我负担甚重工资却低,作诗又是只赔不赚的买卖,一家主要靠妻勤劳节俭,艰难度日。所以我赠妻或悼亡诗有“惯历烦难少敛眉,艰辛劳苦几曾辞”句,更云“昔尝百事赖撑持”、“最是功高在一家”,均为毫不夸张的真实写照。如今想来,妻若不肯吃苦耐劳、全力支撑这个家,而整日唠叨埋怨,要我也去设法挣钱,我哪能静心读书从容作诗。更不要说妻受不了苦,丢下两个孩子离我而去。每思至此,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我亲爱的妻子。妻不但从不嫌我不会赚钱,不怪我总花钱买书,而且喜欢我作诗。所以我每有新作总是先给妻看,一为让妻开心,二是妻常为我挑毛病、指出不满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