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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十年,书信成为这位思想大师留给我们最为丰富的精神财富。建国後,沈从文再没有进行过文学的创作,但我以为,这些书信正是最好的创作,情由心生,如此地经历磨难,所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情感,这里有哀怨、有牵挂、有忧虑、有愤懑。作家巴金在“文革”後写出《真话集》,文学界予以高度评价,这是痛後的反思,而沈从文写於离乱时的真情表达更是字字珠玑。 史料载,一九四九年沈从文曾两度自杀。究其原因,据沈的学生著名作家汪曾祺看来,“致命一击”是郭沫若一九四八年发表的文章《斥反动文艺》,将沈从文定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文中斥责沈从文“一直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沈从文忧惧的不仅是激烈批判的本身,而是背後强大的政治力量的威胁。他陷入空前的孤独,心力交瘁,他说,“生存亦若丧我,我应当休息了,我不毁也会疯去。”获救後,沈从文被送入精神病院疗养。也许,沈从文能在十年“文革”中遭受如此的境遇而能够坦然面对,正和他曾经的两度自杀有关,他已经学会承受,死过两回的人是不惧赖活的。 一九八一年,沈从文出版了历时十五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著,这本专著完成於不堪回首的“文革”时期,他在写给妻子的信中,总是用一种愉悦的心情描述服饰研究的进展,和妻子分享研究的成果。也许,他刚刚打扫完女厕回来,手上还有一丝的馀臭,便专心地走进那些散发古尸体味的服饰。只有走进历史,他才可以躲避时世,忘记家庭的离散和世态的乱象。正如他所说,“将一切情感的挫折、肉体的痛苦,一例沉默接受,回报它以悲悯的爱”。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日下午,沈从文因心脏病复发,抢救无效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而在数月之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名单出炉,沈从文入选,评委马悦然认为,沈从文是一九八八年最有机会获奖的候选人。据说,当时马悦然向中国驻瑞典大使馆文化处询问沈从文是否在世,回答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十年“文革”,一位著名作家只能依靠家书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像一粒砂子沉寂於茫茫沙漠之中,不禁悲从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