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因:癸巳蛇年洗太平地旧忆

2013-03-31 12:35:00  来源:大公网
文/卢因

  

  我年幼时首先听到和蛇有关的词语是“蛇虫鼠蚁”。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军攻打香港,二十五圣诞日香港沦陷,正式开始三年零八个月的日治艰苦岁月。翌年初夏春末间,霍乱病菌入侵,我弟弟就是这期间,突然感染霍乱,两天内死去的。市面少数尸体未及清理,大街小巷臭气熏天,污秽肮脏不堪,谢天谢地,我们一家四口,总算平安度过了彷徨艰苦的一年。大舅父避难,常在我家出入。一天对我们说,来来来,大家齐动手,清理蛇虫鼠蚁,除霍乱迎新春。他坐言起行,扫地抹窗。我限於年幼体弱,只好听他吩咐当仆役,干些倒水送茶等轻省杂务,自此蛇虫鼠蚁四字便深入脑海。当时懵然无知,现在回首怀旧,显然已近岁末,农历新年快到了。可是大家都不知前景如何,缺乏贺岁心情,听说政局还未明朗。

  大舅父那麽讲究卫生,虽说农历除夕大扫除,早成传统风俗;印象中那时的香港,确实是“污港”不是香港。到我长大了,才知道他平生很注重家居卫生;即使我们居住的,不是旧式木唐楼,而是配置“走马骑楼”(环形长廊)、单边半西式“红毛泥”(混凝土)建筑,也常见虫鼠蚁四出活动。除了鼠必须下毒格杀,或先诱捕後处死,虫蚁往往网开一面,哪里有蛇呢?蛇又是怎样的?只在图画里看到,仍没亲眼见过,因而经常留意床底有没有大蛇藏身。一九四一年农历辛巳生肖属蛇,扶桑蛇虫鼠蚁来袭,怪不得香港变天。

  那次“洗太平地”,母亲对我说∶你睡觉的床板藏许多“木虱”(bedbugs),赶快拿上街角那边“浸臭水”。我学她那样,双手提起长约五尺半,高与人齐的木床板直立,朝地面轰隆轰隆撞击两三下,果然散落一窝“木虱”。大小不一,好些身肥腹满,胀卜卜随两指一夹,哔一声逼出大泡鲜血来。那是你的血呀,大舅父插口说∶趁你晚上熟睡了,全家大小就跑出来,爬到你身上。“木虱”饿了几日,才会大口大口吸吮你的血!慢慢拿你命。到你的血全吸吮乾了,身体内没血运行流通,你就没命了,还不快快去洗?大舅父的警告好吓人!

  刚才说过,那时家居半西式建筑。因为上下楼梯木制,既长又斜且高,白昼也异常黑暗难走,是为半西式。楼高三层,我们住“四楼”(顶层,时人习惯自楼下店铺算起为一层,实则三楼)。我天赋自力更生性格,凡事除非做不来,尽量不假外求。当时虽已十三四岁,母命不敢违背;再加上大舅父严重警告,立刻拿起长木床板,托在肩膊,跑去放置街角大铁缸“浸臭水”。

  可是每次只能提托一块上落,已相当吃力。来到大铁缸又出现难题∶我个子矮瘦,跺起右脚往里看,仅仅看到水面,怎麽洗呢?只好拚命跺起脚尖,两手出尽吃奶力气,沿缸边斜斜滑进大铁缸“浸臭水”;紧执木床板两端,再顺势前後左右,轮番反覆摇荡几遍,终於大功告成。洗好了,还要用随身携带乾布抹乾,再托起木床板往楼上跑,来回六七次,早已筋疲力竭,委实相当辛苦。上得三楼来跟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必须再歇一会才可以层楼续上。没想到这样劳其筋骨,平日也协助母亲搬抹地,弱躯竟在不知不觉间,日渐强壮起来。木板床虽然盖了马辰席,“木虱”仍洗之不尽,提起木床板朝地面撞击,一窝大小不一的“木虱”,总会散落一地。

关键字: 蛇年 回忆 木虱
责任编辑: 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