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芙鸣:果子盐、牛肉汁及其他

2013-03-10 09:54:00  来源: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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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张芙鸣 

  前不久,当我为拙作《施蛰存─媒介中的现代主义者》这本小书作最後校对时,又去了上海图书馆,结果发现原本可以外借的旧杂已经不能外借,只有看胶片了。胶片的粗糙、模糊根本不宜阅读,又回到复旦大学的过期杂库,发现《无轨列车》已经用复印件装订了,而装订时有所取舍,根本看不到原来的面貌。《新文艺》的纸张也在焦黄脆弱中临近它的大限。这不禁令人惘然,我们曾经以为我们的精神一旦被固定在出版物上,就会永存不朽,留芳後世。其实不然。一种精神或思想的流传,不仅取决於作者本人和相应的物质环境,更取决於後人不辞辛劳地去重复论及和研究它;每一次研究者的发现,同时也是对前人思想的保护和延伸。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自己所做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施蛰存先生曾是著名编辑、作家、翻译家,对中国文学现代化做出过不可小视的贡献,但他一生大部分时间是教师和学者,一个完整的施先生应该是一个跨世纪的文化人,但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的研究都无法概括这样一位世纪性的老人,只能以偏概全,这也是我写完此书时意识到的窘境。我也很想写出自己切实的“体悟”,因为我所知道的施先生是一个活生生的文化老人,从一九九八年第一次见到他到二○○三年老人家去世,这期间多次拜访,每一次都约略感觉到岁月在一点点削弱他的躯体和能量,时间在老人身上总是含有不测之忧。二○○一年的一天,我去拜访施先生,一进门有种清冷和静寂之气迎面袭来,刚坐下,施先生平和地说∶我老伴儿去了,你可知道?我真不知道。但更为震惊的是他平静语气背後的冷清和寂寞。我後来经常回味他这种语气,几乎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因为它需要一种经历,那种夫妻两人互相搀扶走过一个世纪的经历。我的肤浅和无知很难参透这其中的心道。随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我猜测这语气或许不是一种冷清或寂寞,而是无言之大爱吧。

  关於施先生的“现代”感受,仅仅从几本杂中是很难真切体会的。与其他“现代”作家相比,施先生的“现代”是一种生活,一个气场,自然而然地围绕他,有时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我第一次拜访施先生,他的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过时的铁床,简陋的方桌,没有任何装饰的墙面,已经掉漆且有些松动的木地板┅┅在这种落伍中令人难忘的是东墙的壁炉和一张经久不衰的书架,还有先生面前的书桌,破旧而结实,上面堆各种来信、雪茄盒,专门用於吐痰的玻璃瓶,喝咖啡的杯子等等。过道里一个大书架,上面的书已经泛黄,布满灰尘,这几样家什总是提醒我们屋主与三十年代割不断的血脉关系,让我们对他既清贫过时又领先时人的生活习惯感兴趣。

  看完辜健先生编的《施蛰存海外书简》,对施先生晚年生活的细节有了更多了解。对其“现代”的认识也更加具象化了。偏於西化的生活方式是他晚年的长寿之道,养生秘诀。自一九八三年施先生做肠癌手术之後,饮食起居受到影响,使用肛袋大便,并且常年贫血,此後他每年主要吃两样东西,夏季服用ENO果子盐,冬季吃英国保卫尔牌牛肉汁或吃OXO牛肉块,这几样东西都是英国货,八十年代的上海不易买到,於是他常托香港的朋友、学生代购∶

  “有空行街,请看看有没有小雪茄,古巴货最好,四川货也可以。四川有一种‘白的司’小雪茄,每盒五十支,向来销国内外,近年无内销,可能香港还有,请代买一盒,如无四川华货,就买外货,二十至五十支。古巴雪茄大支(用塑料管装,一支一管),也买二支。我现在不抽纸烟,只吸雪茄,想尝尝佳品。”(致古剑,1985.8.31)

  “你处如有人来,烦代买牛肉汁两瓶带来;┅┅”(致古剑,1986.11.11。)

  “CROSS墨水如已买,可托他带来,未买就不用买了,我已有许多,我希望带一二瓶大号保卫尔牛肉汁。”(致古剑,1986.12.5)

  “┅┅不过我希望这几天内先寄我一瓶以罗橙味果子盐(平寄),如有塑料袋装的,邮寄方便,此物我八月份要。每晨一杯,肠胃受益不少,┅┅”(致古剑,1987.7.15)

责任编辑: 金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