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袭击发生后,法国总统奥朗德表情凝重
文/搜狐国际 胡然
北京时间14日,当多数中国人还沉浸在周六凌晨的梦乡时,七个时区之外,尚在周五(13日)的巴黎,被一连串枪声、爆炸声带入了地狱。恐怖分子在巴黎巴塔克兰音乐厅、法兰西体育场等多处进行了7此枪击、6次爆炸袭击,未蒙面的袭击者使用自动武器,高喊“为了叙利亚”和圣战口号,截止发稿,已造成128人死亡。事发后法国全境航班取消、全国宵禁,总统奥朗德说:“这是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国际社会也经受强烈震动,德国人民走上街头为法国祈祷,土耳其方面强烈谴责暴恐行为,世界仿佛突然回到了2001年9月11日。
就在恐怖事件发生前的周五上午,搜狐国际按计划采访了法国著名政治哲学家、现代政治思想史领域的杰出学者伊夫·夏尔·扎卡教授(Yves Charles Zarka)。扎卡教授于周四在北大哲学系发表了《欧盟的理想与危机》的公开演讲,并解析了欧盟目前面临的三大危机:经济危机、新形势的恐怖主义危机以及移民危机。这位头发花白,衣着精致的老先生是突尼斯裔的法国人,他从欧洲内部出发,分析了三种危机的内在原因,无疑给也我们理解这次巴黎连环恐怖袭击提供了更宏观的注解。

伊夫·夏尔·扎卡教授 摄影 李印白
扎卡教授认为,政治层面上,欧盟市场和货币的统一仍然不能替代政治的统一,欧盟各国在公共领域的投入日渐缺乏,由于过于笃信市场的自我调节机制,政府的管理风格逐渐向“私人企业模式”转化:追求生产力提高、利益最大化,却对教育、环境、公平等关乎公民福祉的公共领域缺乏行动方案和能力。他认为这样的“市场逻辑”导致了欧洲的经济危机。而在经济危机之后,又引起了更深层次的社会、文化危机。
例如,由于欧盟内部不设边界(申根区),但又缺乏能力统一控制整个欧盟区的“前线”(边界),导致各国面对难民潮时缺乏安全感,只好放弃边界,改而立起一堵堵“墙”。扎卡教授说,“边界”涵盖着法律、社会、政治各方面的考量,然而“墙”却只是一种单方面拒绝,它“解决不了任何事”。文化层面上讲,发源于启蒙时代的欧洲理想被殖民主义时期的灰暗历史打击,已日渐式微,欧洲理想曾经的普世主义价值观被各个方面的相对主义所替代。
上述两大原因,深刻地影响着欧洲现今的安全局势。本已疲于应对自身危机的欧洲又面临着比以往更加复杂的反恐形式。扎卡教授在讲座中提到,目前欧洲所面临的恐怖主义已经由“外”转向了“内”。例如2001年的9·11事件乃是美国之外的基地组织对美国的袭击。这个时候的恐怖主义,乃是两个相互不交杂的阵营之间的外部对抗。
而2015年2月14日发生的哥本哈根连环枪击案等发生在国家内部的恐怖袭击,已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两种文明之间由于理想、价值观、宗教或其它因素引起的对抗。” 它是文明对抗内化的结果,同时在西方民主世界和伊斯兰世界中汹涌。而据法国参议院早前出具的一封报告,已有超过三千多民欧洲圣战分子前往叙利亚和伊拉克为IS效力。显然内部的恐怖主义危机正有越加激烈的趋势。
此次巴黎恐怖袭击发生后,BBC驻巴黎记者Lucy Williamson在推特上分析,称这次袭击将在保安层面上“改变游戏法则”,促使法国作出翻天覆地的改革。然而正如扎卡教授所说,恐怖主义威胁已经渗透到了欧盟内部。对于这样复杂的情形,法国不会是唯一做出改革的国家。
社交网络在教化“野蛮”
搜狐国际:当您谈到恐怖主义危机。您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为什么在欧洲出生成长的一些年轻人对于自己的国家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憎恶?”
扎卡教授:是的,这种情绪非常奇怪。比如你,你反对污染,但是你不会仅仅因为反对污染就对自己的国家做出野蛮的行为。它(恐怖行径)需要更强烈的因素。
搜狐国际:我明白,所以您在演讲中说,强烈的仇恨还不足以让人光明正大地采取“野蛮”行为,它需要一种“转化”,而这种转化部分来自于社交网络的“教化”,能具体谈一谈吗?
扎卡教授:网上有伊斯兰主义的宣传活动,号召人们去叙利亚。这其中的宣教就成为某些年轻人的行动“理由”,让他们认为这就是(释放仇恨)的必然方式。他们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实际上非常愚蠢。我明白这很难理解,但这就是事实。
搜狐国际:那么,您认为是否应该对网络上的这些信息采取一定措施呢?
扎卡教授:是的。但要控制网络非常不易,你没法禁止,禁止了一家(网站),很快就有另一家。而且在欧洲人们有言论自由的权利,所以不好控制。当然也有一些特别的机构在控制(极端主义)的宣传。比如说,已有超过1千的法国人去叙利亚,当他们回法国,会被划为危险人物。因为当他们(在叙利亚)习惯了杀戮,回来之后(也很容易施行这样的行为)。对于这些网络极端主义宣传信息,有必要控制,而实际上也有一些措施。但你没法真正实现完全的控制,毕竟无法全天候盯着所有人。
欧洲“自我感”已然失落
搜狐国际:您还提到了恐怖主义兴盛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现在的欧洲文化过于关注物质和实际利益,而传统的欧洲理想正在式微。也就是说,要抵御恐怖主义侵袭,人必须要有某种信仰或理想,对吗?那是什么?
扎卡教授:是的,你应该要有一些信念来支撑你的生命。当你满足了食宿等基本需要,你会有更高的精神需要,你可以在宗教、艺术、政治、哲学等很多方面找到满足你需要的东西。当你没有满足这样的精神需要,你的精神就会失落。
搜狐国际:您刚才也提到了宗教可以作为满足精神需要的选择,但那些极端分子不就是在以宗教之名行事吗?
扎卡教授:这不是宗教本身,这是对宗教的不同解读导致的。例如《古兰经》里有圣战思想,对于精神力较弱的人,他们就会把它理解为对异教徒的屠杀指令,但这只是一种对宗教的解读。宗教可以有非常丰富的解读,有的人会得出野蛮原始的解读,而另一些人却能得到文明的解读。佛教或是其他宗教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解读。所以(作为人生信念的宗教)文明的解读很重要。而现在的宗教经常被用作政治目的,被人用来为野蛮暴行正名。
搜狐国际:这对于现今的伊斯兰教是格外否适用?
扎卡教授:对于当下的情况而言,是的。
搜狐国际:您还提到,目前西方尤其是欧洲“自我感的失落”( the decline in the feeling of self)也给恐怖主义带来可乘之机,这可以理解为是欧洲文化自信的衰落吗?
扎卡教授:这是欧洲理想的普世主义向相对主义变化的表现。 欧洲曾经认为启蒙时代发展出的普世价值观值得被推广到全球。然而人们现在却对这些理念的普适性产生了怀疑,它们不再具有优先性,这使欧洲失去了维持这些理念的力量和动力。比如现在欧洲很多人改信了宗教,从基督教改为伊斯兰教,我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些和欧洲理想力量的衰弱有关。
多元文化主义是问题的原因
搜狐国际:2010年德国总理默克尔曾说,德国构建多元文化社会、让拥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一起生活的努力“彻底失败”。这种维护少数民族的文化差异,主张文化认同, 反对民族同质化霸权的思想在欧洲许多国家已经成为对待多元文化的指导性政策。但默克尔却说它失败了,这您同意吗?
扎卡教授:是的,德国有很多问题,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根据我的观点,多元文化主义是问题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方法。
搜狐国际:谈到欧洲“自我感的衰落”,请问这是否和多元文化主义制度化是否有关呢?
扎卡教授:多元文化主义可以从两种视角看,一种是最为广泛的在英国德国等其他地方施行的多元文化主义。还有一种是法国独有的,也就是La lacité(中文译“政教分离”,但其中更强调了公共和私人领域的区别)。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要区分。而宗教只属于私人生活。私人生活不仅仅是个人生活,也有集体的私人生活。宗教是一种集体性现象,但它应当是私人领域中的集体现象。就是说,集体的也有可能是私人的,比如说你的家庭,就是属于你私人领域的集体。宗教也是这样,只是它的范围更广。公共的集体包括了所有公民,在这样的公共集体领域,宗教不能出现。举个例子,某宗教规定男人和女人不能在同一个游泳池游泳,在法国某些地方就有这样的泳池,一些时段只对男人开放,一些时段只对女人开放,(在我看来)这不可接受。如果你的宗教要求不能和女人在一个游泳池游泳,那你只能干脆别去游泳。
搜狐国际:所以你认为这是对待宗教的一种更好的方式?
扎卡教授:是的。
欧洲伊斯兰化是个‘黑暗’视角
搜狐国际:近期有一条新闻,说法国一个叫做Chilly Mazarin的小镇的学校停止向穆斯林和犹太教孩子供应非猪肉的校餐。您对此的看法是?
扎卡教授:两方面要考虑,首先要考虑学生,应当要维持所有学生的各方面的平等。包括食物。另一方面是宗教,有些人希望没有冲突,或者能够在不同的视角之间达成统一。但这件事真正的主题不在其本身,而在于互相冲突的文化。打比方说,我和你有个矛盾,但是如果我们俩之间关系好,能和平相处,那我们就去解决矛盾。然而如果两个文化之间相互冲突,那么即便是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搜狐国际:如今难民大量涌入欧洲,其中大部分是穆斯林,而穆斯林家庭原本生育率就高,这容易导致日后穆斯林人口占欧洲人口的比例增加,并随之加强伊斯兰教的影响力。那么,您担心欧洲伊斯兰化吗?或说您演讲里所说的:“穆斯林欧洲对基督教的大替换”(the great replacement” of a Christian Europe by a Muslim Europe)
扎卡教授:这只是某些激进党派的说法,极右翼或非极右翼的一些民粹主义党派。
搜狐国际:随着穆斯林人口在欧洲总人口中占比继续增加,他们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也会增强,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扎卡教授:现象是这样的,也因此才会产生上述民粹主义的反对势力。
搜狐国际:所以您认为这些反对声音有其存在理由吗?
扎卡教授:那是看待这个问题的“黑暗”视角:动员一部分人去反对另一部分人。移民人口增加当然是一个问题,但(重点是)要去解决问题,帮助非洲和中东发展自身。你总不可能在纽约装下整个非洲和中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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