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飞:中国能为中东国家注入新的统治合法性?

  1月21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开罗阿拉伯国家联盟总部发表题为《共同开创中阿关系的美好未来》的重要演讲。 新华社

  文/邓飞

  2016新年肇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又来一幕外交大手笔──对中东三个大国伊朗、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展开国事访问,推动价值几百亿投资,是促进经贸合作的“一带一路”战略在中东的落实。更是少有先例地、在临行之前,先发布一份《中国对阿拉伯国家政策文件》,把自己的来意、善意与合作之意先说清楚,充分把握外交上的话语主动权。

  相信没有国人会反对这种既是有所作为、又是互惠互利的中东政策,但与此同时,这种中东政策又的确让人感到至少有两点忧虑:一是安全系数:大量的中国投资投放到这个“千年火药桶”地区,会不会血本无归?二是美国因素:美国在中东的政策不得人心,助力“阿拉伯之春”把埃及给搅浑了;美与沙特阿拉伯的关系,其实也自小布什政府时期已经开始降温。今天奥巴马政府更是明摆着批判沙特执政当局,对伊朗也是恩仇难泯。但毕竟美国在中东无论是政治结盟、经济操控和军事存在,已经是深耕易耨了大半个世纪,不可能眼巴巴看着中国人乘虚而入,取而代之成为中东的主导者。

  “一带一路”与地缘政治冲击

  单靠把钱撒出去的善意,不足以降低投资的政治风险。而中国过去的确也在这方面吃过不少亏。哪里刚砸钱下去了,哪里的政治就开始闹事了,原来签订投资合作协议的政权被新的政治力量所动摇了,甚至推翻了,之前的中国投资利益便得不到应有的保障。如在利比亚、缅甸、泰国等,不一而足。欧美国家那种输出西方价值观的“以良治与民主换取援助”(good governance and democracy in Africa in return for aid)的交往模式,当然不符合中国外交的五项基本原则: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然而,如果我们把外交五项原则,简单地理解为单纯经济层面合作,政治局势听之任之的话,那么过去吃过的亏,可能还会吃,过去交过的学费,可能还要再交。何况中东局势远比东南亚来得复杂,而彼此历史交往经验的有限,又让中国人对此地倍感陌生。

  因此,整个的中国中东政策可以概括为一条问题:我们的外交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需要注入什么新的政策内涵,才足以让中国在中东的经济利益,乃至“一带一路”战略,能够经得起中东宗教政治和地缘政治的冲击?

  中东国家的政治似乎总是在两端之间徘徊:要么是宗教极端主义,要么是世俗封建独裁。近现代的中东历史发展经验告诉我们,这两种力量彼此总是水火不容。在冷战时代,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均充分利用中东这两种政治力量进行代理人战争,以利争霸。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中东国家的宗教极端势力相对比较薄弱,在泛阿拉伯主义思潮影响之下,埃及、伊拉克、利比亚等阿拉伯国家都建立起自诩为“正确独裁主义”(right dictatorship)的政治体制。甚至连拒绝与埃及为伍的沙特阿拉伯,也实际上是一个封建君主独裁政体。这种独裁体制虽然曾一度利用“泛阿拉伯主义”意识形态,宣传和进行有限度的现代化建设,来建立统治合法性和民众认受性,同时对宗教极端主义也有很强的压抑作用。但奈何在美苏冷战争霸的大操控格局之下,以及面对以色列的地缘政治格局之下,这种世俗独裁体制不断地在透支它的“正确性”。与此同时,宗教极端势力,又在反抗以色列暴力镇压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反抗苏联入侵阿富汗,以及沙特阿拉伯贊助的“瓦哈比(Wahh biya)”原教旨思想传播的三重作用之中,羽翼渐丰。冷战结束之后,美国不再需要这些“正确独裁主义”国家来平衡地缘政治了,反而藉反恐之名和因应颜色革命的冒起,把这些独裁体制一个接一个地打掉。结果美式民主仍未见,政治瓦解、社会崩盘却四处皆是,平白为宗教极端主义势力增添了其必需的群众基础和社会土壤。沙特阿拉伯虽然没有遭受颜色革命和美军入侵,但如上所述,美国政府对与瓦哈比暗通款曲的沙特当局,早就不耐烦了。

  简而言之,中东国家变成两大类别:

  ─拥有较强政府能力的国家;其政治体制日益缺乏民众认受性,如沙特阿拉伯。

  ─缺乏政府能力的国家;就算它的执政者,是经过民主选举产生而貌似拥有统治合法性,但也因为政府能力不足,而推行不了有利经济民生的政策,从而不断消耗自己的民众认受性;如埃及等遭受颜色革命冲击的国家。

  两种国家都不得不面临宗教极端势力的冲击,如果不能有效地提升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和认受性,那么面对宗教极端势力、民粹主义者的搅局冲击,就会底气不足。那么国家社会崩盘的风险,就不能免除。

  “在商言商”更应“在商言政”

  中国的中东政策、尤其是针对阿拉伯国家的政策,不仅能让阿拉伯国家得到经济发展的机会和实惠,更重要是能为埃及、沙特等阿拉伯国家的现有政治力量,注入新的统治合法性和民众认受性。从而让阿拉伯国家现有的管治当局,既能应对宗教极端力量的冲击,也不必在被迫传入颜色革命之类的、急进西式民主化过程中,出现政治崩盘和社会瓦解。只有当阿拉伯国家现有的管治当局,获得了比现在更高的统治合法性和民众认受性,宗教极端势力无法再利用贫穷来煽动阶级、教派仇恨,亲西方势力无法再利用意识形态来煽动推翻现有管治体制,管治才能获得可持续性,那么中国在当地的经贸利益才能获得长远的保障。因此,中国在推动“一带一路”战略中的中东政策时,不能只是在商言商,且应该在商言政。与每个中东国家所进行的、价值数百亿美元的经贸合作,不能只惠及该国统治集团的一小撮人,而是应该通过中阿合作论坛,和经验交流、文化合作等软实力沟通平台,鼓励阿拉伯国家统治当局把中阿经贸合作所产生的利益,广泛地惠及民众,用以消除阶级、族群和教派之间的贫富悬殊,从而使现有的政治体制,通过利益均沾来获得更大的合法性和认受性。用以消除包括宗教极端思想在内的一切极端思想的社会土壤,让阿拉伯国家真正走上可持续的繁荣稳定道路。也只有这样,中国在中东的投资利益、战略利益才能真正获得可持续的保障。

  美国前总统高级顾问帕特.布坎南(Patrick Buchanan)曾在一月十八日以“伊朗走上了中国道路?”(Is Iran taking the China Road?)为题撰文,对伊朗以精神领袖为核心的执政当局,致力对外稳定国际关系、对内发展经济,以谋求真正的政权持久性(Iran's regime seems to have concluded that the path to power and permanence of the regime lies not in conflict with the United States, but in avoiding conflict-and taking the China road.),表示很大的赞赏。

  美国能欣赏伊朗走上中国道路,那么中国能帮助中东走上中国道路吗?哪怕只是促使中东进行有限的模仿,也能带来持久的共赢。

  作者为香港教育工作者联会主席,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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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寻 DN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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