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中美关系前所未有的紧张 战略互疑更加深刻

　　近期以来，中美两国在南海的对峙引人注目，两国对此的强硬表态也让很多人怀疑中美关系未来发展的前景。中评社记者日前在北京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际战略家、著名美国问题学者时殷弘，围绕中美在南海的碰撞以及双方所采取的一系列战略问题进行了的独到的剖析。

　　首先，时殷弘阐述了两国所处的大背景。他表示，目前一段时间以来中美关系有两个最突出的方面。一是战略，二是经贸。在战略领域，中美之间战略结构性的矛盾越来越深刻，而且中美在东亚、西太平洋包括南海的对立战略竞争显得非常突出。除此之外，无论是中国持续多年并且仍然非常急剧增长的战略军事能力的建设，还是美国所声称的中国政府所谓的国家行为体（state actor）对于美国政府和美国公司的网络袭击；亦或是中国空军战略军事能力的发展；甚至是最近几个月来中国与俄罗斯之间越来越密切、频繁的战略与军事合作……所有这一切都令美国感到不满，它越来越觉得中国在战略领域对其的威胁及潜在威胁大大增强。

　　他也指出，其中非常突出的是2009年到现在的中美在南海的对立。美国和中国都在南海问题上有一系列基本立场，无论是关于中国反对美国抵近侦查的，还是中国和东南亚一些国家的主权和海洋权益的争端，可以说在所有基本立场上，北京和华盛顿是完全对立的。去年5月，中国在西沙群岛钻井勘探一度引起了中越之间的严重对抗甚至是激烈的冲突。但是在这之后，由于中越双方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从而缓解了中越对抗。

　　时殷弘对中评社说，和过去相比，除了中国和菲律宾的激烈对抗之外，从去年年中到最近的几个月前，中国在南海几乎所有的行为方式都发生了温和性的变化，换句话说，在过去几个月里，中国大大减少了所有过去经常做的军事、准军事行为的烈度（intensity），除了一个重大例外，就是中国同时在四个岛礁进行规模惊人、速度惊人的扩岛行动。而这最近引起了美国方面非常强烈的担忧，这个问题目前在中美战略领域里非常突出，美国也就采取海空军军事行动，干预行动、挑衅行动甚至威慑行动谈了很多。中国在南海不管是主权声索，还是国内这些年来越来越强烈的实现中国南海主权存在的立场，还是从我们的最高领袖的战略风格来看，都表明中国在南海造岛问题上会继续采取强硬立场。

　　“从中国方面来看，不仅有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干预企图，还有今年4月份安倍访美，在美国的推动下使得日美军事同盟大幅度升级。另外，日本解禁自卫权也使得日本在美国军事战略中承担的作用越来越明显，理论上几乎扩展到全球。”他说。

　　而众所周知，南海一向是被美国视为紧要利益的所在，是美国在西太平洋南部的重要战略利益以及经济利益。假如美国对中国在南海的一系列行动只是进行外交抗议、外交活动、外交施压，那么其在东南亚盟国和战略伙伴如菲律宾、越南、澳大利亚、印度中的可信性会受到很大冲击。与此同时，美国五角大楼关于中国军力报告中网络攻击，中国战略军事能力急剧持续的增进以及中俄军事合作战略合作越来越紧密等问题，都令美国越来越担忧。

　　他也表示，除去战略领域，在经济领域，本来在之前的两年里两国之间有着相当好的进展，例如，一度吵嚷多年的中国操纵人民币汇率问题在美国国内不再引起像过去那么大的喧嚣。而且对于特别重要的两国双向投资协定，中国也采取了多年不愿采取的行动，美国也原则上承诺欢迎中国对美直接投资。但最近几个月来，由于美国公开强烈表达了不满和抨击，中美经济关系现在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从战略和经济角度全面来看，确实现在中美关系在合作方面有重大成就，但总的来说，中美关系全域几乎可以说比多年来看到的任何时候都紧张，结构性矛盾大大加强，而且争端问题正在变得更加广泛。美国对中国根本的战略猜疑，以及中国对美国的战略猜疑，都变得更加深刻。

　　年中以来，中国政府大力推动战略经济，包括“一带一路”、亚投行、对外高铁输出的规划和追求等，虽战略条件不如在陆上欧亚，实际上对美国的战略利益潜在的冲击很大。假如我们从华盛顿视角来看，中国战略经济在海外广泛建立经济存在，而且这种经济存在带有非常鲜明的战略含义。美国战略界对华舆论的压倒性观点是：从长期来看中国是唯一的潜在的大的挑战者。而且美国过去说要“把中国纳入国际轨道”的这个战略普遍认为已经行不通了，需要换一个对华基本战略。但是换成什么？目前美国战略界力不从心。

　　但时殷弘也指出，这种“力不从心”并不会一直持续。“目前美国国内的金融情况、防务预算、党派斗争等问题使得它对中国的战略经济行为并没有什么应对措施。但是当美国感到威胁很强的时候，总是会慢慢拿出办法。比如前几年提出的“亚太再平衡”就是为了加强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军事存在，强化美日军事同盟，巩固老朋友，把半盟国变成盟国、战略伙伴关系变成半军事同盟、甚至原来对美关系不好的国家也变成了战略伙伴，当然还有众所周知的经济再平衡——TPP。所以，今后我认为不管是基于美国政治文化还是历史考虑，它的主要的目标一旦确定，就会渐渐拿出一些办法。”

　　时殷弘也对中评社表示，从美方观点来看，它认为南海扩岛如果完成了就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按照美国的说法，这可以大大增强中国在南海地区威慑、恐吓同中国引起争端的国家的能力，甚至万一发生中美军事对抗，中国也能大大提高同美国对抗的能力。过去，美国在南海鼓动菲律宾、越南，但是在南海基本上没有军事行动和军事威胁的干预。但是这次不一样，中美两国都骑虎难下。中国不会停止，因为如果停止岛礁建设就等于前功尽弃，但是如果坚持这样搞，尽管中美之间已经有了些规则经验，但恐怕两国军事对峙冲突的可能性会显著增加。

　　时殷弘说，从华盛顿角度来看，现在中国直接或间接冲击美国的地方太多。他认为中美关系不太能够承受这样大的压力。但是，中国也不应当就此软化，因为这会加大中国国内人民对政府对外政策的不满。但是要知道，从战略上来讲，不能同时在好几个事情上“拼命”，否则两国关系之间的平衡是要被打破的。

　　他也指出，中美现在对于一个底线都非常清楚，那就是谁也不愿意发生军事冲突。去年习奥北京会谈后，双方也在努力防止产生事故性冲突的可能性。中美两国，至少奥巴马总统和习近平主席都不愿意让两国关系在现在的状况下进一步恶化，甚至演变为军事对抗。至于讲到具体问题，则需要一个一个来解决。

　　“我很难预见中国对此会怎么做。但我认为，可以设想的办法就是双方各退一步，因为客观来说，这是中美矛盾显著频繁化、强化的主要原因。我们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把它的烈度降下来。这样一来，就可以规避中美军事对抗。中美是和平竞争的，要防止冲突，底线思维要有，但两国都应该防止碰到对方的底线，有伸有缩才为上策。”他表示。

　　对于中国“和平崛起”的这一表述，时殷弘表示，美国并未对这种说法表现出太大信任。其实，另外很多国家也不相信。现在没有国家敢在一个点上军事对峙然后冲突，但是中国怎么没有能力呢？现在美国所讲的中国军事、经济威胁论，当然都有夸大，但实际上中国是真的变强大了，而且还在大力进取且大有作为。“我们说的话很好。但是别国跟我们一样，是听其言观其行的。中国有很多和平的、建设性的、共赢的举动，但是可能表现出来的方式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另外我们有些行为，即使从根本利益上来讲是必要的，但是它跟我们的命运共同体之间都是相抗衡的，这样让别国觉得中国言不由衷（Gap between words and deeds）。面对这种情况，无非就是事情仍在做，但少做一点，话也不要太高调，这样一来，会加大我们的可信性。显然，我们有些事情没有奏效是有原因的，我们应该剖析原因，使得我们的对外战略更高效、也更安全。”他说。

　　另外，时殷弘也对中评社明确表示，中国对美国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美方并未接受，而2017年新上任的美国总统，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至少在头一两年都会表现得比现在的奥巴马更强硬。今后可预见时期内，中美作为两个大国结构性的矛盾会变得越来越深刻和广泛。

　　他说，目前美国经济在缓慢顽固的上升，同时美国总统也在极力收缩其在中东的战略存在。与此对比，中国的经济在顽固缓慢下行，但是中国的海外投入却在逐渐增加，这个局势是基本趋势。而如果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中国终会面临不利的局面。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在经济上稳中求进，进行改革。不把经济搞好，长远来说赢不了。还有，中国的对外战略还是要稳扎稳打，要有战略重点。中国要成为伟大强国需要若干代人前赴后继的经久努力才能完成，每一代人就是要完成这个阶段的历史性任务，不要过于着急。

　　最后，说到中美关系未来的发展，他对中评社表示，从战略上来讲，会有四种情况：第一，中国做历史性收缩；第二，美国在西太平洋与中国有平等权力，并承认西太平洋西部为中国的战略优势；第三，双方进行冷战或是准冷战状态的对抗；第四，双方直接对抗。“前两种无论是中国收缩还是美国收缩，都是和平的，不会掉入修昔底德陷阱。如果美国承认中国的战略地位和利益空间，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所以总的来说，以上这四个可能性中只有一个对中国有利，其余三个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