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十月

　　文/李理

　　统一身穿灰色短袖T恤衫的年轻人硬是挤过人群，他们每个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带位、有人负责签到，有的负责维持秩序，这些年轻的面孔也有被问烦的时候，一丝丝的不耐烦很快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挤出微笑。北平东路的上空山雨欲来，城市天际线远处的乌云急速翻滚而来，他们不会顾及即将落下的雨，他们是蔡英文女士竞选新一届台湾地区领导人的年轻志愿者。

　　这是一个台北十月普通的周末，也是决定台湾政治生活重要的48小时。前一天的下午，就在离这里几站路之遥的国父纪念堂，国民党临时全代会做出朱上洪下的决议，在选情危急之时征招党主席朱立伦，作为下一届台湾地区的领导者竞选参选人和代表民主进步党的蔡英文对决。

　　我在整个会场的最前方，打量着人群，也等待将从我身边经过的蔡英文女士。作为平时在北京、香港生活并经常在其他全球最不发达国家旅行的人，我对台北这类盛大的政治动员会议心存好奇。这座充满日本殖民时代色彩的城市，曾被威权深深伤害，白色恐怖结束之后缠斗不休的争吵声波至今没有消褪，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说要保留这些痛苦的回忆，但他们也大多不太愿意舍弃自己的利益换来城市的发展。于是，我觉得台北似乎停止生长了，正如这个岛屿所面临的境况一样。

　　每隔四年，这类的大型政治动员在台湾轮番上演，给北京带来一丝丝焦虑，这种焦虑体现在两岸政策上。蔡英文四年前败选时说，两岸政策是民进党败选的最后一里路。而我的好奇是，为什么同样的是坚持维持现状，今年两千多万台湾人民很多看好民进党而不是国民党。当我和一些岛内政治人物谈起这个话题时，得到的答案几乎是一样的，那就是国民党不是真的统，而民进党也不是真的独。

　　民进党前主席许信良就坐在我的前面，他身旁坐着的是几名八九十岁的前资政，或许他的话也能代表一种民进党的声音：两岸关系将是和风细雨，如果被大陆否定，就算手握政权也很难执政。具体到蔡英文身上，曾出任台湾大陆工作负责人的她，一定心理清楚那条无法逾越的红线是什么。

　　台湾的政治动员会议并不是庄严感和仪式感很强的典仪，作家、客家音乐人和年轻人的致辞大多充满温情。高雄市市长陈菊用她那一贯的高嗓门呼喊着民主进步党的政治抱负。蔡的幕僚今天重点选择播放住宅和养老的施政宣传片，回应这个房价畸高年轻人无房可住，同时快速步入重度老龄化的社会焦点。雨似乎和四年前败选时差不多纷纷扬扬，蔡英文终于穿越人群，走完了通向主舞台的最后一里路。

　　关于台湾社会的症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但对于我而言，最让我感到不安其实就是两岸的和平稳定。我们讲着同样的语言，吃着同样的食物，却又不得不迫不得已的相互提防，兄弟之间时常还要面对外人的指指点点。

　　蔡英文还是用她稳健的语调演说，我的眼睛则和她一样放面前的题词器上，她有时候确实会不小心的口误，不知道负责文宣的幕僚有心还是无意，在讲稿中特意有一段上标注了“回应朱立伦”，蔡英文清风徐来般的说，失去了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那即使这两个政党都被扫进历史的灰烬，台湾人也不会觉得可惜。这才是真正的民主。轮到两岸政策时，蔡英文似乎一点都不敢大意，目不转睛的盯着提词器说，我们两岸政策的重点，是要“维持现状”。维持现状有两个成分，第一、维持台湾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和既有的宪政体制。第二，两岸之间要维持和平稳定的发展关系。我们会尽一切的努力，确保台海局势的稳定，成为亚太安定的力量。

　　蔡英文的政策幕僚团队一一上台时，这些专注防务、海洋、文化的学者教授脸上的冷感和周遭民主进步党上下的活力形成了一种对比。我不清楚蔡英文将如何融合这种学者木讷的冷感和政治的热度，但有一点民主进步党胜于国民党的地方，就是对年轻世代的栽培和政治素养的训练。

　　“时代力量”的参选人黄国昌晚到了一会，一身黄色的休闲运动衣的他在一群穿着传统标注自己名字马甲的人中间格外醒目，他被安排到了第一排就坐。许多新投身政治活动的台湾年轻一代都有自己好听的参选口号，招揽年轻族群的关注。民进党倒也乐意敞开大门和他们联盟。一个对政治并不敏感的台中朋友和我说，她选举时其实也不太认识哪些参选人，最后“投票选了三个最年轻的。”

　　一个社会的变革，确实需要年轻世代的参与。台湾和内地一样，许多年轻族群也忙于生计，有时候不得已的对自己说一声认命吧，自己筑起一方天地，哪管它什么公共政治生活，抱着一种别人指定的社会生态，反正这个社会会越变越好的态度过活。今天让我惊讶的是，许多民主进步党从政的人是那么年轻，40岁的新竹市市长林志坚，还有和他几乎同龄的发言人王闵生，俊朗坚毅，生龙活虎，一派变革和未来的气息。

　　但我们也要警惕他们会变异。有时候，权力会改变人的信仰和激情，一旦获取了权力，最初的激情和执着可以统统不顾，剩下的只有官僚体系的上上下下哲学。

　　我们要承认，社会精英是变革和带给其他人更好的公共生活的源泉，他们的视野和见识，他们所具有的人格和品格，可能就是塑造一个社群一个民族的未来，他们所坚持的信念和原则，就是一个社会的信念和原则。

　　绵密的雨，蔡英文乘坐ray字开头车渐行渐远。观照此时此刻，我心里想，周遭的就是和对岸的我们一起决定中华民族走向何处的人。而我们这群对岸的年轻人，又有多少人在滚滚洪流中，坚持信念，时刻自省，放下胆怯，勇于担责，关心公共话题，而不计较个人的进退，金钱的得失，一时的悲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