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告“总统”的律师

　　文/李理

　　七年前为陈水扁辩护律师时，郑文龙的脸上还有贴在他律师证右下角黑白照片中俊朗的模样。 七年后，当他捧着自己亲自执笔的一厚一薄两本调查报告，言之凿凿声言时任台北市长马英九在经手大巨蛋开发案时图利开发商时，郑文龙已蓄起了胡须。

　　爱国东路92号2层的办公室，他已经来往了快20年。5日上午，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我在刚出电梯间右侧不大的会议室等他。郑年轻助手给我泡了一杯滚烫的绿茶，又打开空调，窗外就是修葺中的中正纪念堂，是那种干热，滚烫的阳光炙烤着即将欢度“双十节”的台北。

　　“为什么台湾的政治人物很多有法律背景？”，我和郑三年前在香港大学法学院是师生之谊，寒暄几句很快就进入正题。马英九1972年毕业于台大法律系，蔡英文是马英九的同门师妹，1978年毕业后接连在康奈尔和伦敦政经取得法学硕士和博士学位。不过，法律人变身政治家，绿营确明显多过蓝营，陈水扁、谢长廷以及苏贞昌都具有深厚的法学功底。

　　“很多律师有坚定的信念和理想，就是你把他关到监狱中，他们也不改初衷，”郑自己就是这种有信念的人，他从2009年开始在台湾推动人民陪审团司法改革，从一开始的官民都不理睬，到后来民间鼓动，官方重视，目前这份法案已在台湾地区的立法机关一读，“我预测大陆未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律师从政，”话音刚落，我们对视一笑。

　　从观察今年香港政治改革和选举开始，我对民主选举以及公民团体的研究兴趣逐渐增加。2008年马萧配上台时我正好也在台湾访问，听说我打算观察明年的选举，郑文龙很正式的和我说，“那会很精彩，合纵连横，将会很好玩。”

　　稍微回顾一下2008年的选举，马英九一边倒赢得政权，他的对手谢长廷也不弱。可是现在公布的多项民调显示，蔡英文的民调一直稳定在五成左右，超过洪秀柱近20个百分点。和公开的民调相比，民进党内部的民调则是郑文龙更看中的预测依据，但他不愿意和我进一步分享这方面的信息，他只是说， “一向很准。”

　　事实上，蔡英文在袒露心迹的新书《英派》中也透露，去年“九合一”选举中最艰难的一战内部民调也成功预测。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国民党已经启动“换柱”，朱立伦将替国民党披挂上阵出征。不过，郑文龙的看法则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没有任何迟疑，他果决的说，“如果最开始的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可能，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那么，国民党在选后会分裂吗？还是没有思索，无党派偏好却坚持台湾意识的郑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这答案着实吓了我一跳，“肯定要分裂，要么是国民党还存不存在的问题，要么是分裂为中国国民党和台湾国民党，但起码二十年翻不了身。”

　　从去年初跌宕起伏的“太阳花”到蓝绿半天的九合一选举，台湾内部的政治局势似乎一下子让人看不懂了。郑文龙说，从11月29日投票那天，台湾的民意已经清楚，那就是台湾意识不断增强。具体来看，就是七成人越来越离心北京，原本内战后迁台的统派二代三代选择了和父辈不同的道路，“最近一些二代三代国民党籍立委反水跳船很能说明问题。”

　　一场学生运动还成就了一个新的党派：时代力量。7月27日，学生运动的代表人物黄国昌发布声明说，他将投身政治，在新北市参加明年的立委选举。不用猜也知道，民进党和时代力量合纵连横，凭着相同的愿景和抱负，相互取暖。郑文龙对大选后的政治势力预测是：民进党第一，弄不好分裂了的国民党会排在时代力量后，而亲民党和新党则会被边缘化。

　　国民党是否能在凶险的危局中胜出尚不得知，打击其庞杂的党产或许就是民进党觊觎的下一个目标。如果蔡英文能够实现选举双过半的目标稳固政权，势必开展一系列清算国民党党产的动作，用郑的话说是“树倒猢狲散”。“他们现在黏在一起不就是党产吗，包括党营的公司，如果没有了钱，那么一切也都没有了。”我关心的是，如果蔡英文执政达到双过半的民意基础，修宪降低参选人年龄，以及五权变三权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了。

　　我问他，“连战先生会成为力挽狂澜避免国民党分裂的角色吗？”郑摇了摇头说，“不会，深蓝自然成一派，但连战做不到。”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说到连战，他和我分享去年作为台北选举会委员时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投票的时候大家都在预测谁赢谁输，明明台北柯文哲的胜选机会大，但很多深蓝的委员都说连战的儿子连胜文会赢，他们的理由就是周围的朋友都会投连，”他还有另外一层与言外之意，就是游走于两地的政治二代并不讨喜。

　　我和他说，现在的局面可能明年有很多国民党员会在心里留着眼泪投票，郑却不以为然，一副笃定蔡主席会赢的模样。说到蔡主席，他又开始保守起来，虽然近身开会接触，但他不愿意过多描述蔡主席，“放在回忆录里面写吧。”稳健是他仅有的描述，还有一个中肯的评价是，“她太学者气，不太会用政治的通俗的鼓噪语言。” 可是，蔡明显成熟的政治标准还是掩盖了她的缺点，郑文龙又举了安倍晋三前几年访台时受到蔡英文热情招呼的例子称，蔡是真心交朋友，而相比之下国民党的处理就弱了一些。

　　“如果蔡主席如愿当选，她会如何看待两岸问题？”我问道。

　　“民进党现在已经表达了去大陆的意愿，现在球在北京，”不过，在我看来，民进党的台独党章一日不除，蔡英文就一日没有去北京的可能性。郑文龙给出的时间表是，执政第一届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世易时移，第二任也说不准。

　　至于南海以及台湾的国际空间问题，前者郑说未来或许重新改派驻军在台占的南沙太平岛，后者台北已经心里清楚会再丢几个邦交国。

　　我最后的问题还是放在马英九身上，郑笃定的说，马明年卸任后他们会再提告，“贪污有几种，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拿了钱，但为利益集团图利也是贪污。

　　郑说他自己非蓝非绿，但也明白好制度约束人的重要性，“蔡英文现在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她也必须要有一个好制度来监察和约束，如司法、媒体和民众等。”

　　回到马英九身上，郑似乎和柯文哲都是那种看不上马的人，“做人还是要踏踏实实，不要搞花拳绣腿，你没看柯文哲都没有正眼看过马吗？”，郑文龙给马英九的忠告是，“有什么样的能力就要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不清楚郑口中的能力和位置到底是什么，但他墙上挂着的律师证的发证人是“法务部”负责人马英九。我不禁想到，明年马会不会亲自参加聆讯，面对他批准下走向律师生涯的这个人呢？

　　或许这就是民主的有趣之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