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初心，马英九跟老领导拼了

　　马英九第一次这么不客气地对待他的老领导李登辉，在领导人任期即将结束之前，他终于爆发了一次。

　　马英九用了十天的时间来放这个大招，有点慢，但最终的呈现可谓激烈。8月3日，马英九在《中国时报》发表文章《钓鱼台当然是我国领土》，公开批评李登辉的说法是“重大失言”，“违反历史、严重伤害台湾人民感情”，“应收回并向台湾民众道歉”。

　　之前92岁的李登辉访日时，说“钓鱼岛是日本的，不是台湾领土”。这最终激怒了马英九。

　　老同志，这事我比您更在行

　　和大陆的风俗差不多，中国国民党一向有尊重老同志（没错，国民党一样是称呼革命同志）的传统，曾经身居高位又得享高寿的干部往往特别受到年轻领导人的尊重，得到老同志的耳提面命，是许多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于右任、何应钦、张群、吴稚晖，一脑袋的白发很容易受人尊敬。宋美龄在年近百岁时露面问候“各位同志”，引来掌声一片。

　　但这次马英九不准备在老首长面前忍气吞声，而是在文章中从历史、地理、地质以及国际法等4个方面阐述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主权属于中国。

　　“历史上钓鱼台为台湾属岛与固有领土”，这个记录可以在1403年明永乐元年的《顺风相送》一书中查到。

　　李登辉正好撞在了马英九的专业枪口上。马英九是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他的论文题目是《怒海油争：东海海床划界及外人投资之法律问题》，这被认为是台湾地区首部研究钓鱼岛问题的学术作品。马英九后来在此基础上专门出版论著《从新海洋法论钓鱼台列屿与东海划界问题》。

作为翻译的马英九陪同蒋经国会见外宾

　　首长和翻译

　　马英九曾经是李登辉的翻译，后来又长期做李登辉的下级，这使得李登辉在处理和马英九的关系时一直有一种心理上的优势。

　　1981年，马英九从哈佛获得博士学位回台湾，担任蒋经国的英文秘书以及“总统府第一局副局长”，当时李登辉正是蒋经国着意培养的接班对象，担任“台湾省主席”以及“副总统”。

　　马英九也曾担任李的翻译半年。李以虔诚的基督徒自居，在接见外宾时经常引用《圣经》里的句子。马英九为此还研读《圣经》。

　　李登辉与马英九是接班人和青年才俊的关系，都可以视作蒋经国的门生，但另一方面，首长和翻译的关系，也给他们的关系增加了一种复杂性。

马英九1998年当选台北市长，之前李登辉将他定位为“新台湾人”

　　忍了老领导很久了

　　1998年，马英九代表国民党与陈水扁竞选台北市长的宝座，当时的陈水扁在市长任上，而台湾地区领导人正是李登辉。

　　祖籍湖南的马英九生于香港，1950年来台，属于“外省人”，而李登辉是生于台湾的客家人，属于“本省人”。

　　马英九一直希望李登辉能帮自己站台，但李迟迟不表态，直到选举造势的最后一夜，李登辉才给马英九送来及时雨。

　　李：“马英九先生啊，你是哪里人啊？”

　　马英九：“报告总统，我是台湾人啦，我是吃台湾米、喝台湾水的新台湾人啦，我是台北万华长大的、正港的台湾人啦！”

　　李登辉拉着他的手高喊，“马英九是呷台湾米、饮台湾水长大的新台湾人。”

　　水火不容的两种官

　　李登辉和马英九两个都是蒋经国极为看重的人物，但在属性和成长经历上看，二者完全不同。

　　对蒋介石影响很大的学者钱穆曾经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当中提到两种官，一种是事务官，一种是监察官，后者中特别有一种“谏官”。

　　“这些官，阶位并不高，亦无大权，但很受政府尊重。大抵是挑选年轻后进，有学问，有气节，而政治资历并不深的人充任。他们官虽小，却可向皇帝讲话。”

　　这几乎就是对青年马英九的描绘，从近年来马英九的施政表现看，私德优秀的好人可能确实更适合担任反对党领袖，而不是台上的行政官。

　　但李登辉则是从教授出身，后来从事农村改革的规划，打拼在基层，后来更是一路搏杀，把党内政敌包括宋美龄、蒋孝勇、蒋纬国等排挤走，根据有些记载，他在学生时代加入过中国共产党，后来脱党，有记录认为他在后来接受调查时出卖过同学。

　　李登辉1971年加入国民党，认识蒋经国并被其赏识开始，到1988年担任国民党和台湾地区领导人，用了仅仅17年。之后他执政12年，是长于权谋的老辣政客，能刺激对手，又能关键时刻做出实际的决定，李登辉对进、退二字控制得很好。他自幼修习剑道训练，他爸爸所在的警察系统是日本剑道水平最高的职业系统，没有之一。

　　马家李家，战胜方和战败方

　　李登辉比马英九年长27岁，比马英九的父亲马鹤凌仅仅年轻3岁，在马英九面前他是一位长者，这使得他们二人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

　　李登辉出生台湾本土的小康之家，父亲曾任职日占时期的警察。读中学时，他就独来独往，各科成绩几乎都排第一。

　　1941年，李登辉高中毕业。正值日本推行“皇民化运动”，李登辉改名“岩里政男”。

青年时代的李登辉

　　高中毕业的李登辉进入台北高等学校，后东渡日本学习农业经济。1945年日本投降时，他已经被编入日军受训，只是没有开赴战场，他的哥哥在日军中战死。

　　1944年，马英九的父亲马鹤凌则加入了蒋经国身边担任侍卫。

　　换句话说，马家属于受降一方，而李家则属于投降一方。马鹤凌和马英九是父子两代效力于蒋经国，而李登辉直到1971年，才因为“农复会”上司的介绍，加入了国民党，认识了蒋经国。

　　这时的马英九都入党4年了，正在美国参加如火如荼的保卫钓鱼岛运动。马氏一族是书香门第，马英九自小就接受了严格的儒家传统文化教育，崇尚的是“温、良、恭、俭、让”。

　　这种风格也许可以获得选票，但一定无法赢得党争。

　　这小伙真不懂事

　　李登辉理论上已经被国民党撤销了党籍，在以前的几次“大选”中，他也多次支持民进党候选人，而且对国民党候选人马英九毫不客气。2014年，他更是直接要求马英九辞去台湾地区领导人的职务。

　　两人恩怨由来已久，李登辉担任国民党主席时，马英九就在国民党全会上公开批评选风败坏，令李登辉非常不满。

　　在权力的游戏里其实并没有“对事不对人”一说，大多数指责都是对人的。

　　1993年，“行政院长”连战组博士内阁，哈佛大学法学博士马英九成为“法务部长”。马英九大力反贪腐，触怒既得利益者，被迫转任“政务委员”闲职，后来更是去台湾政治大学任教，这种任性被认为抬高了自己，埋汰了团队。李登辉大动肝火。

　　2000年，陈水扁击败连战赢得了“大选”。国民党支持者蜂拥至“总统府”陈情。时任台北市长的马英九自告奋勇，称愿意面见李登辉陈情。此举令李大为不满。后来李登辉的女儿李安妮透露，称马英九半夜打扰，逼父亲交出党权。

　　年轻人替一群踌躇不前，又想发声的老家伙们承担了怨恨。

　　段子手李登辉连黑马英九

　　在和马英九决裂之后，李登辉基本上遇马就黑，

　　2010年4月，因为跟大陆要签署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台媒称李登辉措辞“罕见地强硬”，批评马“亲中”。

　　2011年，马英九表示，“九二共识”是根据当时李登辉裁示，李登辉怒斥马是“捏造篡改历史”。

　　在这类严肃的指责面前，马英九一般是摆事实讲道理，采用守势。

　　2015年5月，李登辉说，马英九10年来都在讲九二共识，但九二共识很丢脸，马英九就在参观“两岸互动与交流——历史时光回廊特展”时，指着文件上李登辉的签名问，“这位是谁？”

马英九指着文件上的李登辉签名问，“这位是谁”？

　　不过李登辉越来越玩得开，人们往往不会对90多岁老头不知真假的健忘加以指责，李登辉黑马英九越来越挥洒自如。

　　2011年，台湾香蕉价格暴跌，李登辉就站出来质问马是否知道香蕉的品种（李登辉是农业经济学博士）。马强调自己不是农学问题专家，但也举出了10来个香蕉品种。答或者不答，都是进了李登辉的套儿。“领导人没事背香蕉名”和“领导人香蕉名都不知道”，一样可以开黑。

　　对老首长的客气也被尽情讽刺挖苦。

　　2011年11月，李登辉患恶性肠癌住院动手术，马英九专程前往荣总探视，却传出李登辉办公室不满马“硬闯”，说马英九把医院当作政治舞台，“还通知记者，恶不恶心？”

　　时任“总统府”发言人范姜泰基表示，由于李登辉还在术后恢复期，马英九听取院方口头简报、了解病情后即离去；“‘总统’去就是表达对老长官的关心”。

　　2012年5月，虽然收到了马英九5·20就职的邀请函，但李登辉表示不参加，因为要“用无言不讲话来表达意见，比实际讲还重要”。而李登辉过生日，别人看马英九礼物来了人没有来，问李登辉，李登辉的回答就是“牌太大，不会来。”

　　也有的时候李登辉会对具体问题做评价，比如2013年5月，由于台湾渔民遭菲律宾公务船射杀，马英九宣布了对菲律宾的11项制裁，李登辉正色评价“太急了，各方面处理很乱……事情处理是要表达‘国家’立场，不是一个渔民死掉，就要双方相杀……”他主张重点是要给渔民一个交代，解决问题。

　　但记者询问马英九这件事处理得好不好时，李登辉又恢复了段子手风格：“不要问我，要去问老百姓”。

　　由于老领导老长官这一身份，马英九在很多年来一直是回避直接交锋，而是用党报进行公对公的回应。

　　2014年，李登辉公开在Facebook上发文，要求马英九立刻辞去台湾地区领导人职务，让台湾继续向前行。台湾《中央日报》网络版对此发表评论说：“不管李登辉的论点为何，我们认为，就他自己在任内的表现，根本没有资格要求马英九辞职。”

　　动我的情怀，那就一战

　　这种老夫戏小童的游戏在李登辉又一次碰触了钓鱼岛之后变得不同了。

　　钓鱼岛于马英九不是一个地图上的点，而是他的初心，他政治生涯开始的地方。

　　回台后，马英九和台湾大学生一起到美日驻台“领事馆”抗议，宣读并递交抗议书，一路上高喊“日本无理，美国荒谬”的口号。

1971年，台湾大学生组织的“保钓”运动

　　因为参与“保钓大游行”的部分组织工作，马英九很快脱颖而出，为他后来迅速成为台大学生代联会秘书长奠定了基础。也因为这段经历，他拿到了国民党中山学术奖学金，赴美深造。在留美期间，他参加了亲国民党的“保钓运动”学生组织，并在其机关刊物《波士顿通讯》任两年主编、三年主笔，毕业论文也是东海和钓鱼岛相关的题目。

　　李登辉之前就曾经对钓鱼岛归属发表过一番议论，这使得当时民进党在台上执政的副领导人吕秀莲非常狼狈，无论哪个党在台上，其实都很难承担割让领土和渔场带来的政治危机。

　　李登辉再提钓鱼岛，马英九似乎抓住了最好的机会，关于东海，马英九最专业，领土问题又事关群众利益，看似李登辉已经来到了马英九的主场，陷入了一场天罗地网中，而重甲的马英九手执剑盾，李登辉似乎已经逃无可逃。

　　牢记初心的马英九，被李登辉形容为“笨笨的”

　　问题是，李登辉似乎根本没准备跟马英九打，这也是他常见的战术，就像一个高来高去的飞贼，发了一招就跑了，追，追不上，不追，气得慌。

　　这在2014年李登辉的一次毒舌评价上显示得特别清楚，当时的李登辉就媒体提出的“习马会”问题这么评价。

　　“不必担心，”李登辉说，“马英九这个人笨笨的。”

　　李登辉继续开黑：“实在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好像没有把老百姓放在脑袋里。”

　　现在，这个“笨笨的人”正在自己署名的文章里，严肃地，几乎可以指着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不论曾任“中华民国总统”或未来可能担任“总统”的人，都不容在国家主权上有任何懈怠或背叛。

　　文/栾慧 包北 编辑/汤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