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满屋只有两样东西:书和裸女照片。 南方周末记者 袁蕾/图
鲁迅的一句话,咱们能不能改?
做这个节目要想,中国人如何写好中文?如何保护中文?如何靠中文赚钱?
现在我80岁,鲁迅写了700万字,我现在2100万字,我现在的著作是鲁迅的三倍。鲁迅没有长篇小说,这是大的缺点。你又不是诗人,你做什么文学家?他基本是短篇,其他都是杂文、写信,不好。
我特别找出了当年国民党时代的《鲁迅全集》。这个版本大陆已经没有了,大陆的《鲁迅全集》里,把翻译的部分都删掉了。你看这部分,翻译的是《小约翰》:“朦胧而昏暗地向两旁展开长的、单调的房屋的排列。”
从节目里你们就可以讲出来:我们从电影里、鲁迅写的东西里,怎么学到中文?这是鲁迅的翻译,你不能说这不是鲁迅的东西。
你再看《彷徨》、《呐喊》里,有很多怪异的中文,结构也怪。你看久了之后,它大概什么意思也知道。可是你会觉得,这是日本人写的中文吗?看起来非常不舒服。但这些,现在好像没人愿意讲,或者不敢讲。如果我们这个节目里面,敢讲这个东西,对鲁迅的一句话,咱们能不能改?大家可以比赛来改,那就很精彩。
《最美句典》我还在编。如果我们能让全中国人一起来编一本句典,大家一起造句子,造完句以后,由我来最后讲评,那是很了不起的。
一个故事,欧阳修跟徒弟们讲,有一条狗躺在马路上,马跑过去,把狗踢死了。让每个人写一大段,但是写不好。欧阳修说,六个字就能写这个情况,第一个,就是“逸”,跑的、飞奔的;逸马,一个飞奔的马;毙犬,枪毙的毙,把狗踢死了;于道,在马路上面——“逸马毙犬于道”。你写不过他,他六个字写整个故事。
在唐宋八大家里,我总认为欧阳修是最好的,因为他修饰他的文章。像你们的节目就可以修饰。
又说到欧阳修,他为什么好?他写文章以后要刻好石碑的,《醉翁亭记》,刻好石碑,然后看。哎哟,不得了,两个字不好,怎么办?石碑敲掉,重新刻,这么考究的,哪两个字不好?“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这是现在的文字,原文他写的是“酒洌而泉香”,发现意思一样,音不好。“泉香而酒洌”,这是四声。“酒洌而泉香”,是一声。在前后上下文里,韵律听起来一声不好,四声好。敲掉重来,所以原文是“酒洌而泉香”,现在是“泉香而酒洌”。中文就是改不胜改。欧阳修就考究。
可是欧阳修犯了什么毛病?我们现在又讲,太简单了。所以他的文章都写得那么简略。简略有个缺点,很多故事的感觉没有了。像中国古诗里,荷花与鱼,鱼在荷叶东边,在荷叶西边,在荷叶南边,在荷叶北边。可是欧阳修不这样写,他写“环滁皆山也”,本来很多山,他五个字写完了。可有的东西就要啰嗦地写出来,就要东西南北。简单不简单视情况而定,而不是原则,欧阳修把它当成原则了。
福楼拜跟莫泊桑讲,没有同义字。我们以为这两个词是同样意思,不是的,只有一个表达是最好的,你把它找出来。不可能有同义字,绝对这个字比那个字好。
我们也可以填空,一句话造好了,中间两个字空的。两个队比赛,大家选哪个字?
像王安石写的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春风吹过江南岸,一个“绿”字,用成了动词,整个江南岸都变成绿色的。可是有人看到过王安石的原稿,原稿不是“绿”,是“吹”,“春风又吹江南岸”,“吹”字不好;春风又“到”江南岸,“到”字不好;春风又“抵”江南岸,“抵”字也不好。最后选了“绿”字,太好了,这个字那么抽象,可是那么好。这个字,就是要想的字。
比如曹操,操不读一声,也不读四声。曹操,四声,这有点不雅。所以我们讲曹操都讲轻音,曹操。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改过余光中的诗,不押韵我把它改成押韵的。诗不押韵是现代诗,胡扯,掩饰自己。中文这么多的韵脚你压不住的话,证明你中文不及格。
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我一辈子没有出过国,我在改写丘吉尔的英文,就是太狂妄了,我就是告诉大家,英文也是可以改写的。中文,你改苏东坡,那都不在话下了。
丘吉尔讲谈判打仗,说和平谈判比打仗好。那个字被我改过了,改了一个用嘴巴说出来更响亮的词。可能丘吉尔当初没想到这一点,也许他不以为然,或者他没注意,因为这里面涉及细部修辞的部分,别人不承认这一点,好像不承认我是文学家一样。
其实美国的英文程度普遍很弱,我在《阳痿美国》这本书里面,用一页专门讲美国总统的破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