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贩组成的夜市，已成为台湾的一张名片。
台北“宁夏夜市”摊贩自购的除油烟机。（向上的白色管状物）
林定国 家传的营业执照。
本版主持：马骥远
有城市，就有小贩。
有小贩，就会有人去管。于是，在我们的世界里，就有了一对矛盾体——小贩与城管。最近一段时间，这对冤家可没少闹别扭，给我们添了不少堵。
与大陆一样，台湾也有小贩。但是，台湾却没有城管。有人会问，这还了得？没有城管严格执法，小贩们还不把台湾的城市搞得乌七八糟污水横流臭不可闻？
这个，还真没有。中华民族绵延数千年的摊贩文化，在台湾得到了充分的保存和发扬。当局因势利导，妥善管理，这才有了台湾旅游的璀璨明珠——观光夜市。
当然，台湾也有街头流动的无照摊贩。虽然警察有权执法，但由于台湾特殊的社会生态，“枪口抬高一寸”的原则，被警察们默默地奉行着。
台北，40多个临时市场，4000多摊贩
“你看，这个东西是我家的传家宝。”台北市宁夏夜市观光协会总干事林定国对我说，从提包里拿出一块木板递给我看。
这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正面最上方有6个隶书大字“摊贩营业许可证”，核发单位是“台北市警察局”。“这是1954年我父亲拿到的营业执照。”林定国说。
在台北的观光夜市等固定的摊贩集中营业场所，所有的摊贩都有这样的一个许可证（执照），而林定国手中的这一份，1954年“台北市00276”号许可证，几乎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最早的一份官方核发的摊贩营业执照。
细看这张牌照，上面写着“营业种类：成衣”，从林定国的父亲开始，这个生意已经做了快60年。
“营业地址：宁夏路23号”，这也是他们家使用了将近60年的摊位地点。
这恰恰印证了台北市政府市场处摊贩管理科代理科长王国贤接受我采访时所说的：数十年来的历届台北市政府，对于摊贩管理有着一以贯之的原则：承认它们是城市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容许它们的存在，但不放任自流，而是划定区域、摊位、经营范围，予以保护和管理。
目前，台北市划定了40多处“临时摊贩集中场”，容纳具有许可证的摊贩营业。大陆游客流连忘返的士林夜市、宁夏夜市、华西街夜市、饶河夜市等均在其中。“这些临时摊贩集中场，总共容纳4000多名摊贩营业。”王国贤说。
摊贩，早已融入城市的历史
“必须说明的是，我们对摊贩的管理制度，出发点并不是鼓励市民去摆摊设点，而是对摊贩这一城市文化传统的承认与尊重，同时也是对弱势群体的一种保护。”王国贤对我说。
诚如他所言，根据台北市管理摊贩的法规《台北市摊贩管理自治条例》，允许核发摊贩营业许可证的有几种情况：低收入户；此前曾登记在案；身体残障……不过，绝大多数属于第四种情况：在1984年以前曾以摊贩为生。“我们宁夏夜市地处的圆环商圈，历来是台北的流动摊贩集中场所。”林定国对我说，目前在这里设点的摊贩，绝大多数起源于数十年前，最远的甚至可以追溯到日据时期。
宁夏夜市040、042、044号摊位“牛妈妈沙茶牛肉面”，起始于1957年；56号，夜夜排起长队的“蚵仔煎大王”，1968年开张；008、010号摊位“猪肝荣仔”，开业于1953年；62号是闻名两岸的“胡须张鲁肉饭”，创办于1960年； 海内外游客来到宁夏夜市“必吃”的餐点“环记麻油鸡”，位于宁夏路44号，创办于1943年，历经70年长盛不衰。
……
一代又一代的台北市民，是品尝着他们的餐点，甚至闻着他们摊位的味道长大的。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他们，台北，就不是现在的那个吸引你眼球，打动你味蕾的台北。
政府包容＋摊贩自治＝良性循环
在我们生活的城市中，但凡小吃摊子，大多免不了漫天油烟、遍地污水，历经城管多次“围剿”也难有改观。
令人费解的是，台北夜市每晚数千小吃摊子同时营业，却没有对城市环境带来什么污染。最典型的莫过于宁夏夜市所在的宁夏路，别看它每天晚上是一条香气四溢的美食街，但是在白天它却是一条正常通车的市政道路。我曾多次白天行走在这条路上，从来没有觉得地上有油渍粘脚，也从没闻到空气中飘着丝毫油烟味。
“实际上，台北的摊贩并不是从来都这样清洁有序。”林定国说，就在不远的过去，宁夏路的居民和摊贩，就因为卫生问题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后期，长期忍受夜市杂乱、噪音的宁夏路居民再也忍受不了了，强烈建议市政府把摊商迁走。”林定国说，所幸市政府没有取缔市场，但如果那种状况继续维持，宁夏夜市可能早在10多年前就消失了。
这时候，何去何从还是摊贩们自己拿主意。根据台北市摊贩管理自治条例第十五条的规定，台北每一个摊贩集中的临时性市场，都有由摊贩选举产生的自治会；负责维护经营秩序，管理清洁卫生等。居民意见最大的不就是油烟和油渍吗？宁夏夜市自治会组织摊商筹资，统一安装了油脂截留器，180个摊位中，需要油爆、热炒的138家，全部接通油污入水口。
这138家产生油烟的摊位，大多还在自治会的倡议下自费安装了静电式除油烟机。10多年来，宁夏路的居民再也没有因为环境问题与夜市摊贩发生矛盾。2011年，宁夏夜市摊贩，还被马英九请进办公室举办宴会。这标志着由摊贩组成的观光夜市，已被台湾官方确认为“台湾之光”。
“政府包容摊贩，给我们执照和场地，这意味着我们占用了一部分公共资源；我们不能把这看作理所当然的，要做好自我管理，让我们的市场成为城市的正面资产，而不是负担，这样，夜市才能发展下去。”林定国说，当局的包容、保护，和摊贩的自我管理，已经形成良性循环，使得中华民族延绵数千年的摊贩文化，与现代都市实现完美的结合。
无照摊贩，警察也是要“抓”的
必须提醒大家的是，观光夜市等临时性市场里持许可证的摊贩，并不是台湾摊贩的全部。在台北的街头，我还是看到了不少“游击队”式的流动小贩。他们，是没有也不可能拿到营业执照的。当然，在法理上也是官方不允许的。
不过，管理这些小贩的，并不是“城管”，而是警察。
“怎么不怕？怕警察‘抓’啊！”在台北诚品书店敦化南路店门口，摆眼镜摊的小童递给我一副墨镜，嘴里说着。他在这个地方摆摊有2年了，“眼镜是我和几个朋友合伙开小厂自制的；去正规商场卖？租金那么贵，我们刚毕业的哪租得起？”
诚品敦南店门口，是台北无照摊贩集中的地方，每天17点到24点，总有大约20多个卖衣服、饰品、工艺品的无照小贩在书店大门和门外的阶梯两侧、书店门口的路边摆起摊子。他们瞪大警觉的眼睛，警察一旦在远处出现，立马拿起东西开熘。不过，他们不会堵塞人行道，从不高声叫卖，与进出书店的行人相安无事。
卖眼镜的小童告诉我，过去2年，他被警察“抓”住过一次，罚款1200台币（约合244元人民币）。不过，这样悲催的情形毕竟是少数。近日，我曾经连续多日借逛书店的机会，抵近观察敦南诚品门前的无照摊点，没有一次发现警察前来干预。
“枪口抬高一寸”是不成文的执法理念
“按照台湾‘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的规定，对于未经许可在道路上摆摊设点的行为，警察一旦发现，有权给予新台币1200元以上，2400元以下的罚款，并没收货品。”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公关处工作人员黄先生接受我采访时说。
然而，为什么街道上极少看到警察去管无照小贩？“在台湾执法，是要讲人情味的，如果经过警察劝导愿意离开的，基本就不会处罚。”黄先生说，只有那些严重扰民，引起市民投诉的、屡教不改的无照摊贩，才会下狠手严厉处罚。
“台湾的社会生态下，警察执法要考虑社会观感，加上无照摆摊的都是些缺少生活门路的人，我们也不忍心管得太严。因此，有一种默契，我们来了，他们就赶紧撤到巷子里，等我们走了，再跑出来。”曾经做过警察的台北市民吴先生对我说，“他们也会还我们一个面子，离开的时候把周遭打扫干净。”
这种警察把“枪口抬高一寸”、无照小贩尽量不影响环境卫生的“默契”，已成为台湾警察与无照小贩之间不成文的“潜规则”。无论是在台北，还是在花莲、高雄等县市，我还没有看到一次警察与小贩的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