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银风筝下的伦敦

  

  但炸后的伦敦难题太多了。活着的得吃,炊饭的煤气没了;得喝,自来水流成河;得住,房子成了瓦砾。那时伦敦乱成一团,而舆论界却并不放松政府。《新政治家》上有一长文描述难民之无助,和官府办事之迟缓。譬如派来疏散的大汽车走错了地方,妇孺白白地鹄候了一天还不算,又挨了敌机的扫射。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婆,由市政府推到救济会,又走了三哩到另一慈善机关。她缺的只是一笔路费,乡下有戚友答应收容她。舆论界攻击的是难民不应靠慈善款维持,政府应负责任。到十月底,“难民救济金”分配办法规定了:一个四十岁以下的妇人如丧失丈夫,每周领十五个先令六便士;年满四十岁以后,每周领二十二先令六便士。孩子的补助金,老大领八先令六便士,老二六先令三便士,余每名五先令。男子因空袭残废者,住院期间每周领二十五先令六便士,出院后为二十二个先令。据说随报随领,绝不迟延。难童的安插也有了办法。这些孩儿由戚友收养,由官家补助至十六岁为止。收养一名难童,每周可领十先令,余每名八先令六便士。在原则上,这里平民因空袭所遭损失,均由政府照数赔偿。不过除非赤贫的,余多展缓至战后赔。譬如我住处的玻璃窗、烟囱就全震碎。房东太太报完区议所才动工的。她希望不久就能收到公家一张支票。伦敦某区还倡议因空袭而丧命的市民,殡葬途中,应准许用国旗裹尸。总之,九月初的紊乱迟误,已在尽力挽救了。且有保险公司举办“一先令保一百镑”的空袭险。年人四百镑以下的中产阶级,政府也给了损失赔偿的保障。

  在最漆黑的日子,伦敦还能笑。破屋栋、送奶车、举重机上全悬着饱经风霜的国旗,颓壁上写着种种谐句。

  街道下面埋有煤气、自来水种种设备,平时提供便利,遇到战争,也有麻烦的一面。一个未伤人的炸弹很可以使一可观的面积停了水电,断了电话,没了地道车。当伦敦上空在交战时,伦敦地面上,千百名管子工把身子半插在地下,耐心细致地修整地下那些复杂的管道。兵士们把枪架起来,跳进被炸的房舍帮忙拆卸清除 ── 一个需要胆智的活儿。三个月来,伦敦不知扫出几千吨碎玻璃。有巨厦的贵重厚玻璃,有教堂的古老彩色玻璃,也有平民住屋的廉价普通玻璃,真是个大汇合。这些据说如清理重炼,人工需耗甚巨,所以大部分都抛弃了。而且眼前玻璃的需求并不太大。许多不需橱窗的店铺(如银行)多用木板搪起。牛津街的大百货店,浅黄木板中嵌以一方小小玻璃,像煞我们的宫灯。破房拆下的钢骨是有用的 ── 铸成炸弹还敬柏林,也可制成防空壕里用的双层床。

  警报的放送也经过几度周折。最初,很少人理会警报的重要,而且,似乎越放警报,街上仰首观望的人越多。直到俯冲机到来,人民又开始怪政府放得迟。一个记者说,威尔士某酒馆有个穷酒徒,善学飞机丢弹声。说谁请他一杯威士忌,即学一次。学完人问他,警报声呢,他说,没放警报。《新闻纪事报》上读者来函栏登了许多质问的信。一个说:“昨夜三点,我在床上足足听了二十分钟轰炸声,为什么一声警报也没放?”一个说:“依常例,我们的警报总比炸弹迟二十分钟。这是否也得经过一番等因奉此才放?”又有人抱怨放解除警报时敌机正丢着弹。还有人嫌警报拉得太长,太难听。丘吉尔首相有同感。在下院说,得缩短这种鬼嚎。不久。当局又发见勤放警报对于生产──尤其军火制造损失太大。八月二十三日,安德生部长在下院宣布“屋顶巡风”办法。先拉预备警报,俟敌机临上空时,始由巡风人摇铃通知,作紧急警报。如此,军火工人既不误工,又可保证安全。这巡风人又是一批英雄。风吹雨打,他们得站在屋顶,眼睛能离开天空。看着弹落,看着火烧,他们得负责下面数百名同胞的安全。某工厂便有这么个挡前阵的巡风人,不幸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殉了难。厂家通知死者妻子的信是这样写的:“你的丈夫是一位杰出人物,他事事跑在前面。他什么都先干,事后讲话。在工厂中,在运动场上,他都是第一。当本厂征求屋顶巡风人时,他自然又是第一个自告奋勇。终于,当一颗炸弹投下时,也是他第一个看到。”

  另外还有戴钢盔的“纠察员”,对他们的功绩报纸也是歌颂不尽,而且他们当之无愧。年在六七十的老头老媪也时常干这一行。当警报放了时,我们往地下室走,他们得在街头吹哨,促路人找掩护。“一个空袭纠察员必须勇如狮,强如阉牛,机警如果鸟,耐烦如毛驴,辛勤如蜜蜂。”这是人们理想的“更夫”。他必须随时准备“挨炸,跌跤,活埋,粉身,压扁。他随时得当干妈妈,产婆,郎中,抬埋的,募捐的。他得活泼而驯顺,当人们抱怨时,甚至得学会装聋作哑。”想想一夜的黑,冷,这些年迈市民的义勇实可佩服。自然,中年的纠察员占大半。譬如我们这条街上一位罗伯逊先生,他年纪是五十三,与老伴跟前有两男孩。早上七点半,他就到邮局上班,战前因点半即可下公事房,如今要作到五点。下了那个班,就值这个班。闪电战开始后,好些日子罗伯逊先生二十四小时内,仅睡上二三小时的觉。他巡街,扶老弱进防空壕但有一天,他巡街回来,自己的房子炸完了,妻同一个孩子受伤,另一个孩子丧了命。悲痛自是当然,但第二天罗伯逊先生又去值班了,吹着哨,催人们掩蔽。

  还有浇灭伦敦大火的英雄们。六万救火员中,截至上月底,殉职的已逾百名。这是既苦又危险的差使,烧死,砸死,种种意外都可能发生。伦敦市民对他们感激至深。

  专职的纠察员,每周领三镑。因公受伤者,准许预支二周薪金,出院后,已婚周领一镑十二先令,单身汉周领一镑。这总算是份保障。但舆论界认为太菲薄。尤其有些地方遇纠察员受伤,薪金立即停付。而且供职还须自备救火唧筒等,出差自备车费。至十一月初,政府动手改善了。殉职的每名准领葬费七镑半。受伤的准续领十三周薪金。政府并立即发给钢盔、雨衣等必需品。而且开始训练一批后备员。随时补充。

  但开仗以来,英国空袭方面最棘手的莫如防空壕问题,即把这问题视作一个中心的社会问题,也不为过火。因为它涉及安全、健康、纪律和道德。

  九月中旬安德生当内务部长时,大批伦敦市民携妻抱子,夹了被卷,佯买一站票往地铁里挤,而部长在警告着:地道车系交通工具,绝不容许人民当防空壕使用。过了两个月,全市地铁每日四点后就成为合法的避难所了。再不需买票,有几条线还停了车专为避难用。这是人民的一大胜利。自十月十九号起,地道车站上有夜宵早点卖了。次日,第一批两千张双层床架起了。于是,玩起纸牌夹,难民带来种种乐器,地狱变成了天堂。十月底,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地下室设起简易图书馆,放映起科教片,北伦敦一个地下室还有了一种报纸,名叫《瑞士茅屋人》,距我的住处仅隔一站。第一期社论是《论打鼾》。文中写道:“本站睡有一千五百位难友,打鼾者至少有一千六百五十人。”某通讯员谓“昨晚一位美丽女郎距我仅六英寸。我正欣赏这朵睡莲时,她忽然鼾声大作,使我深为幻灭”。编者末尾加按语云:“汝应称幸知足。普通男子欲尝此幻灭,尚须先入教堂行礼。”

  美国那鲁大学图书馆听说这么一种别致的报纸问世,还特意从大西洋彼岸来函索取呢。

  防空壕是怎样一个奇怪的生活场所!一个醉徒跑进某处防空壕,嚷道:“呔,我乃希特勒遣来的伞兵是也。尔等全已在我掌握中,谁敢动一动,小心吃我的子弹!”并在口袋中比画,把避难的妇孺吓得乱叫。还是一个熟识的妇人认出他来,打了他一巴掌。这人醒后被罚两镑,另付诉讼费十五先令。有一地发现成帮的流氓。还有一个难免的现象:小小窃案也是习见的,尤其每人手提包里必有点宝贝。这里躺着打大呼的男子。也难怪,他们白天开着货车或造着军火,晚上一伸腿,身子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但有三百难友,十个打呼的即可搅得全睡不成。所以难友们自动轮流派一个人 负责“摇打呼者”,一闻呼声立即跑过去推他一把。这里也睡着国难不忘美容的女秘书、女店员。睡前照常用发夹把头发卷成乱蛇一般,用玉容油润了她们的粉颜,早晨上班前,还先染染手指甲。

  纽约一位哲学家立在大西洋彼岸赞叹说:“汪洋那方是欧洲,也即是地狱。海水爬着涌着,填补着掘蛤者留下的足印。月亮由海面上升了。我确知地狱过后,宇宙的空间潮汐将梳平时间的沙滩。新的掘蛤者还将来到──也许还是更好的。”

  一九四0年十一月十六日,伦敦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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