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问题,政治上发不出大的力量,有组织的去对付。同样对伤兵问题,也似乎漠不关心!我们军队自身平日救护组织,既不健全,在艰苦的战场上,已经不知道冤枉死了多少壮士。幸运一点的,能够被铁板货车运回大同,似乎可以得相当的安慰。然而使伤兵最痛心的,是回到大同之后,没有人来照料。火车司机冒着敌机的危险,把劳苦功高的受伤战士,运到大同车站,不能再叫他们负照料之责,然而伤兵们在车站上,能走的走了下来,不能走的就停在站上,没有医院来接应,地方政府和民众团体也没有人在管!
医院设在大同附近山中,为了免去敌机的轰炸,理由自然很正,但是医院的目的,不仅在免去医院人员的危险,而是要尽量给伤兵以方便,所以医院必须在车站等交通要道设立联络所或招待所,要引导扶持伤兵迅速的进入医院,绝不能自己深藏山中,让伤兵自己瞎找!地方政府和上层民众团体,似乎不知道大同有这样多未死了的英雄,听伤兵自己去饿,自己去渴。伤兵们急得没法,强悍一点的集合到县政府把县政府打了一顿,县长仍然不理。他是山西已有二十余年历史的以干练得宠的老吏,他知道做官的成败得失,不在于伤兵对他的好坏,而在他对付上司之是否周全。有些军队后方机关,看不过去,特别和县长商量,把军米军面送到县府,请县府派人在车站做饭煮粥,简单照应各方新来伤兵,而县长仍然不理!
平日讲礼义廉耻的上层绅士阶级,这时大都找不着人。军队政治工作机关曾经为他们发起组织一个抗敌后援会,衮衮诸公都来了,开会结果要选出商会会长等来作委员,大家简直双摆其手,连呼不能负责,唯恐身上粘上了一点“抗日”空气!会中曾勉强决定大同全县筹国币一千元慰劳伤兵,由商会暂垫,商会会长立刻变了平时逢迎军官慷慨的态度,而深皱眉头,认为数目太大,他说:“百儿八十元,或者还可以想法!”当然军方不会答应,于是他们不见面的“还价”,第一次涨至二百元,经第二次交涉,涨至四百元!会长留书说:“勉力筹措四百元,已交某处,请去取用。”以后不和军队见面了。
伤兵到得太多,城内城外自己乱跑,跑不动的雇辆人力车,叫车夫拉他们到城外遥远山中的医院,车夫不懂军情,彼此语言有时亦不通,医院的分别,也弄不清楚,于是往往在郊外胡拉胡走,费了整天的光阴还找不到归宿地。于是车夫们害怕了!城外医院填满了,城内的学校也慢慢成为医院,某师范学校校长非常不满意把他的学校作为医院,他想着这所学校是他的私产,是赚钱的工具,战争最好快快地过去,他还要拿这个工具继续生利,所以把好好的房屋都锁起来,而把破烂的地方去安置为国家流过血的伤兵!结果是伤兵们不能忍耐,把好房间的锁通通打掉了!
九月初旬,大同已十分危急,前方运输全靠一条破败的平绥路,日本飞机几乎每天来炸大同车站,站上员工及其家属,死伤甚大,他们仍然忠实勇敢为战争为国家服务。但是,他们的动力———煤没有了。平常平绥路使用大同口泉煤业公司之煤,而以运煤东销张家口平津之运费抵价,现东路已断,铁路已无运价收入,而煤之消费仍不能不继续,然而煤业公司却不肯给煤了。那时口泉山中积煤至十五万吨以上,平绥路当局再三和煤业公司商量,允许将平绥一切收入,尽先偿付煤价,只希望能不断燃料,可以继续军事交通。然而经理先生看到平绥路的将来,如果希望战争胜利,恢复营业之后,再拿收入来偿清煤价,把握不多。于是用“现金交易,欠账免言”的态度,拒绝供给给平绥路这种紧急军事需要!当然战争期间,我们可以用军事征收的手段,强制用煤,可是傅主席对于这个公司,仍然没有办法,因为公司后台在太原,太原对于此事的态度,仍是“概不欠账!”路局请前方总司令想法,不肯支持战争,万一中国败了,你们不是白送日本人吗?他们的答复是:“生意人有生意人的立场!”后来还是某某公司出来私人担保,才允许惠借两千吨,可以支持平绥路几天的费用!
最可爱的,还是青年和下层民众。尽管大同附近农民出过这样一个悲痛的笑话:被大同防空部队击伤了的日本飞机,被迫降落在大同城外平原上,附近村民都围着看新奇,看着日本飞机师从容把飞机修好,安然飞去。然而民众对于战争仍然异常热心,我们常常在晋北战地旅行,汽车每每被困在坏路上,然而我们只要一号召附近居民,立刻他们可以热烈参加,而且到任何一个村庄,说起抗日,无不眉飞色舞,义愤冲霄。然而好些地方的民众却在黑暗的军政势力之下,感到“抗敌未曾身先死”的悲哀。当天镇与敌抗战的时候,阳高驻军把城周十数里的农作物,放马蹂躏,士兵入人村庄,需索一切的供应,稍有不遂,武力随之,以军运之名,对民间车马滥施征发,而且平时无备,仓促筑路修工,乱使民夫,弄得怨声载道,家破人亡。而日本方面却看出这种破绽,故意施些小惠,在我们天镇毗邻的柴沟堡方面,用现金雇工人筑路!民众虽明知日本弄的是先甜后苦,然而我们自己的军队首先弄得民众无法生活,以后不管甜与苦皆没有机会去考虑了。
晋北最危急的时候,山西牺牲救国大同盟所派遣到晋北各县做民众运动的前进青年,看到各方面危急的现象,大家在大同开会,讨论挽救危亡的办法,他们是一片丹心,想在抗战中作伟大的努力,然而政权在腐败怯懦的官僚豪绅手中,让他们在满怀悲愤中,看着大同坠入敌人的虎口!
一九三七年九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