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痴方清刚
今年(2017年)4月1日有幸到郑州文博城拜访方清刚先生，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方先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实一年多前就认识了方清刚先生，知道他是南阳唐河人，河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近年来，一方面做出版工作，一方面做汉画像石收藏和研究工作。他收藏的汉画像石有近200块，出版了《帝乡之花——中国南阳汉画一百二十品》(大象出版社2012年10月出版)，还在北京、郑州等地举办过几次汉画像石拓片展览，在河南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
在河南汉画像石收藏界，方清刚可以说是一位传奇式人物。 2016年3月4 日的《大河报》《帝乡留余韵，南阳爱汉风》报道了他和他的哥哥方清亮收藏汉画像石的事。他的哥哥方清亮原来是开照相馆的，后来喜欢收藏和拓印汉画像石，先后得到南阳汉画馆牛天伟、非遗大师王凤兰的指点，技术日益精进，成为市级“非遗”传承人。因为都喜欢搞收藏和拓片，兄弟俩与南阳学者郑先兴、牛天伟、薄清江等人都成了朋友，还认识了著名油画家、中国本源文化研究者靳之林，考古学家、海昏侯考古专家组组长信立祥等学者。在弟弟方清刚的支持下，哥哥方清亮还应邀到澳门城市大学讲学，到德国进行汉画展览。特别是在德国，德国国家电视台专门采访了方清亮，中国驻德国大使施明德在百忙中接见了方清亮。中央电视台九套采访方清亮并拍摄唐河形象片,后把汉化拓片送给韩国大使馆收藏。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弟兄俩的荣耀，还是南阳汉画像石的荣耀、中原文化与中国文化的荣耀。
方清刚在郑州上班，立志于汉画像石的保护、研究宣传。关于他收藏汉画像石的事，坊间至今流传着他的故事。几年前，为了保护一块“帝王级”画像石不流出境外，他“三分钟”做出决定：拿出多年积蓄，当时可以在郑东新区买两套房的钱，拿下了那块画像石。自此一发不可收，甚至卖了房子买石头。至今他日子过得有些困窘，却从不后悔。
今年4月1日，我在文博城见方清刚时，他正在为房租的事发愁。因为要按时交房租，不得不将自己心爱的三块画像石卖掉。朋友听说此事后，感慨的说：“方老师开始卖孩子了。”妻子听说要把石头拉走，坚持要为每块石头打一张拓片，留作纪念，一边拓，一边掉下眼泪。拉石头之前，清刚还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拉的过程中出什么意外，石头受到损坏。而那一天真正拉石头的人来了，他又舍不得卖了。毕竟在自己屋里放了那么长时间了，就和人一样，相处有了感情，石头成了他的心头肉，骨中血。从他那里回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4月17日在他的微信公众号中我先后读了他写的《南山十品——方清刚藏汉画像石十种》、《鲁迅与南阳汉画拓片》、《大雅——南阳汉画拓片》、《与汉画一起飞》等文章。6月1日读到中国日报记者史宝银采访方清刚的文章《存疑的端午节源于纪念屈原说》。近来又仔细地把他的《帝乡之花——中国南阳汉画一百二十品》读了一遍，深为他的执着追求所感动。
方清刚到底与别人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我认为：
第一，不为功利，只为热爱。
许多搞收藏的人主要是为了升值，把文化当做生意来做了。所以，有收有卖，赚了不少钱。而方清刚只收不买，不为别的，只为喜欢，所以入不敷出。但他甘心这样做，而且，即使到了生存遇到困难的时候仍不放弃。一些人把汉画像石收藏看成买卖，方清刚不是这样，他强调，对汉画像石我是“请”，不是“买”。一个“请”字，道出他与画像石的特殊关系。他说，我与画像石不仅有信息交流，还有情感交流，每当抚摸石头的时候，都感觉到心中有一种热流在涌动。石头让他激动，也让他心静。他愿意抱着石头安然睡去。
他在《汉小赋》一文中这样写道：“我本石上之像，凭一剪茕茕孤影，素纸加身，淡墨浅施，显影还魂，跃然纸上。我看尽艽野，望断十方，愈加思念汉朝。我与汉朝越远，我的心离汉朝就越近。只回头一瞥，两千年聚一梦，十百代成一睱。”方清刚自称是“南阳骚客”，这样的文字，又岂止骚客，一如哲学中庄生梦蝶，书法中的米癫狂草，物我一体，神思飞扬。
第二，不为虚名，只为弘扬文化
许多人收藏，只是关心藏品本身的市场价值，而对文化价值并不关心。而方清刚不仅收藏，还在研究。对每块画像石的文化内涵和艺术形式都力求明白透彻。为研究汉画像石，他请教了不少老师，阅读了大量的文献，对于画像石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美学价值都有精准的把握。他是我在河南见到的对画像石最有研究的一位收藏家和学者。所以，每当聊到画像石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与汉画一起飞》一文中写道：“近些年遇到新老朋友，话题总是南阳汉画。当近日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渔夫一样要为自己定下从某天起不谈汉画的规矩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与汉画一起飞了好久好远。”
在《大雅·南阳汉画拓片》一文中，他这样概括总结南阳汉画的内容与艺术特点：
“南阳汉画所表现的内容极为丰富，可以说，‘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有表现宇宙洪荒和创世造人的天文星象、昆仑建木、雷公河伯、牛女嫦娥、王公王母、伏羲女娲;有表现神异灵兽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禄辟邪、神象灵狐、天狗玉兔、羽人飞廉、神荼郁垒、蹶张方相;有表现世俗生活的诗酒舞乐、角抵百戏、车马出行、骑射田猎、楼阁宴飨、六博投壶;有表现神话和历史故事的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范雎受袍、聂政自屠、荆轲刺秦、鸿门宴和二桃杀三士等，形象地反映了汉代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风情、哲学信仰，具有珍贵的研究价值，被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誉为‘绣像汉代史’。”
“艺术风格上，南阳汉画‘寓刚健于婀娜，行劲遒于婉媚’，既奔放张扬，又生动传神，令人拍案叫绝。其画面布局简洁疏朗，主题鲜明突出，多为一石一主题的构图。形象刻画不饰细部，注重整体效果;简略的大轮廓显示出既粗犷豪放又优雅飘逸的审美特点。画像线条流畅，动感强烈，如行云流水，又似轻歌曼舞，充盈着浪漫奔放、洒脱不羁的美学情趣。出人意表又恰切适当的夸张和变形，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迸发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和气势。其雕刻技法灵活多样，主要为平面阴线刻，凹面阴线刻，平面剔底浅浮雕、横竖纹衬底浅浮雕以及局部的高浮雕、圆雕等，其中又以横竖纹衬底和平面剔底浅浮雕为最多。”
汉画石拓片
这样的文字，如果没有数十年的潜心研究和深入思考是写不出来的。
第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
我曾用“清雅刚正”四字概括方清刚的人品。古人有：“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今人陈寅恪先生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清刚为人重情谊，重人格，重独立，有志向，有坚持，有品位。虽然在收藏和研究中遇到不少困难，但从不放弃，从不降格以求。我从他的小诗《葳蕤草》可窥一斑，“葳蕤草，芳菲花;曰玉荣，曰蘨芽。植昆冈，云根发。醴泉滋，琼玖遮。凯风来，姿华华。怅何由，来吾家。聊可慰，秦幢斜;长依傍，汉砖瓦。欣上元，诗飒飒;月一斛，酒一斝。”如此清雅的诗情，在今天这个越来越匆忙和功利的世界中，如何觅得?诗意的栖居，需要诗意的情怀。
同时，他的学术追求，是在野的，不为功名利禄，随心所欲，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独立见解。不管是对画像石的研究，还是对端午节的研究都语出有据，以理服人。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体现出严谨求实的科学精神。他在思考和研究方面所体现出来的创新特质，值得人们学习。
比如关于端午节的起源，一般人认为源于屈原。方清刚借助《山海经》、楚辞、甲骨文、相关传世文献以及汉语方言对端午节的一些习俗进行了探究，认为端午节并非起源于纪念屈原，而是起源于夏代之前，端午节将粽子投于水中，是先民对谷神崇拜观念之体现，是史前报神仪式之余绪，距今至少有4000年的历史。学术界认为端午节的起源最有名的有四种说法，一是源于纪念屈原，二是源于纪念春秋时期的伍子胥，三是源于纪念救父投江的孝女曹娥，四是源于古越民族图腾祭。目前最为流行的是“屈原说”，方清刚并没有人云亦云，而是根据扎实的研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材料和论证令人信服。仅此一例，就能说明，清刚之所以能在汉画收藏和研究方面取得突出的成绩，是与他这种“较真”的性格分不开的。
汉画石拓片
谈到在汉画像石收藏和研究方面取得的成绩，方清刚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沉重。欣慰的是国家开始重视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开始鼓励个人开办非国有博物馆，自己花这么多的财力和精力做这件事，终于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理解和尊重。他身上的使命感与责任感，让他体会到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对于一个民族是多么重要。沉重的是个人收藏和研究毕竟力量有限，独木难支，力不从心。特别是在经济方面，尽管有家人的鼎力支持，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方清刚说：“我也是平凡的人，普通的人，从没想到成为收藏家。自己也要像其他人一样生活，不想因为收藏，连累了家人”。这些年来，哥哥、妻子、姐姐都为他的收藏默默地做了许多工作。谈起家人的支持，方清刚总有几分内疚。本来他们也可以像一般平常人一样过上很好的生活，现在却因此背上沉重的包袱。所以，他希望政府和更多的人支持民间收藏和研究，支持民间公益文化事业，支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
南阳汉画像石是中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2000年前两汉先民生产劳动、精神信仰和社会文化生活的历史见证，具有极高的历史文献价值和审美价值。南阳汉画内容包罗万象，艺术风格奔放张扬，生动传神。鲁迅、郭沫若、田汉、王朝闻、罗功柳、吴冠中等文化艺术大师都曾给予高度评价。今天，我们要传承中原文化，一定不能忘记祖先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南阳汉画像的文化传承，需要更多的像方清刚这样的人的坚守、坚持。中华文化的伟大复兴，也需要像方清刚这样的志士仁人默默无闻的伟大奉献。
礼敬中国传统文化，首先要礼敬和支持为传承中国传统文化做出贡献的人!
清刚有一个梦想，就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公益性的汉画博物馆，让更多的人了解汉画，让更多的人热爱汉画。我衷心祝愿他的梦想早日变成现实。(作者：汪振军，郑州大学文化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本文出自郑大文化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