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毛主义”的旗帜高高飘扬
导语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数百年思想史上,“毛主义”是唯一受到广泛承认的中国人的贡献。从最早1920年代末共产国际机关杂志《共产国际》刊登毛泽东的著作开始,国外关于毛泽东的研究专著层出不穷,1951年史华慈第一次在《中国共产主义与毛的崛起》中使用“毛主义”(Maoism),标志着毛泽东研究达到高峰。
    尽管不为中国官方所承认,但“毛主义”这一概念仍然获得世界范围的认可。不论在理论还是实践方面,“毛主义”都极大地推动了冷战后世界格局的形成。

“真理越辩越明”:中苏论战催生“毛主义”

  1963年9月6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联合发表由毛泽东主笔的编辑部文章:《苏共领导同我们分歧的由来和发展》。文章说:“在中苏两党之间,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分歧的产生完全是由于苏共领导背离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背离了1957年宣言和1960年声明的革命原则,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推行一条修正主义、分裂主义的路线。苏共领导沿着修正主义、分裂主义的道路越走越远的过程,也就是分歧的发展和加剧的过程。”
  催生“毛主义”在国际共运中传播开来的直接契机正是这场“中苏大论战”。如《人民日报》所说,“真理越辩越明”,论战使得“毛主义”逐渐清晰并定型:苏共认为建立全国政权后,应致力于劳动人民的幸福,而不是搞阶级斗争,“毛主义”则坚持不断革命论;苏共认为社会主义国家要与资本主义国家和平竞赛,“毛主义”则认为,不要怕战争,要勇于武装暴力夺取政权。
  借助于这次论战,国际共运中的后起之秀“毛主义”开始被世界所熟知。在国际共产主义阵营里,“毛主义”的观点得到了支持,虽然支持者主要来自诸如阿尔巴尼亚、缅甸、泰国和印度尼西亚这些更小的国家。事实上,几乎每一个国家的共产主义组织都产生、分裂出“毛主义”的小宗派。
  1967年,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点名批判毛泽东,并指责道,“文化大革命”是中国一切真正共产党人的悲剧,我们对他们深表同情。至此,中苏关系宣告破裂。然而正是在破裂之后,“毛主义”开始在第三世界作为明显不同于苏联共产主义的完整的军事、政治、文化和经济意识形态得到重视。“文革”在国际共运中被苏联“老大哥”否定,而在国际共运之外的世界,“毛主义”却随着“文革”的暴发不可遏止地传播开来。

改变第三世界:持续的革命带来危险后果

    “毛主义”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巨大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在毛的有生之年,效仿一种确定无疑的“毛主义”的革命的最重要尝试发生在印度,这一尝试在1947年实现了印度从大英帝国的统治中独立出来,并且建立了议会民主制度。
     在发动人民战争和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之后,“毛主义”的下一个部分是继续革命,尽管这条道路什么时候走到尽头并不清楚。1967年5月,始发于西孟加拉大吉岭地区的一个叫做纳萨巴里(Naxalbari)的村庄的一场农民起义很快席卷印度,并且越过国界来到了毗邻的尼泊尔和孟加拉(那时叫做东巴基斯坦,现在的孟加拉国)。这场由纳萨尔派领导的运动,在印度“毛主义”共产党的指导下,得到了城市知识分子甚至一些雄心勃勃的学生的支持,从而得以在1970年加尔各答大街上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文化革命”。1970年底印度安全部队镇压了纳萨尔派,并在1972年杀害了他们的最高领袖查鲁•马祖达(Charu Mazumdar),这场运动终于弱化成一场沉闷的较低水平的起义。但从长远来看,它影响了1990年代在尼泊尔成功爆发的“毛主义”革命。
     柬埔寨与越南、老挝一起,从19世纪末开始就成为法属殖民地印度支那的一部分,直至越南独立同盟会运用“毛主义”军事理论,于1954年将法国军队赶出了东南亚。柬埔寨独立后,国王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在1955年万隆会议上与周恩来会面、次年在北京与毛泽东会面。1960年代初,激进的柬埔寨共产党(“红色高棉”)倡导了一场反对“封建”君主制的人民战争。在1970年代,柬共利用内战夺取了国家政权,并在1975年建立了民主柬埔寨(Democratic Kampuchea)。在之后仅四年的时间里,柬共在其领导人波尔布特(Pol Pot)的领导下,成为20世纪最为残暴的政权之一。在其权力鼎盛时期,红色高棉把“毛主义”推向恐怖的极端。然而,尽管柬共的政策和言辞都明显归功于毛泽东,但柬埔寨人自己并没有公开宣称是“毛主义”者,柬共固执地坚持认为它的“史无前例的”革命是超过、胜过和超越了所有其他国家的……
     如同在中国一样,在众多第三世界国家,“毛主义”被证明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军事理论,但却不是一个实现有效统治的意识形态。柬埔寨的情况表明,太过教条地推行“毛主义”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此外,南美另一个典型的“毛主义”国家——秘鲁的情况则表明,甚至是很有耐心地扩展人民战争,都可能充满着危险。

席卷西方:“抬头望见北斗星,低头想念毛主席”

     神秘、激进、浪漫的“毛主义”拥有更高的道德感召力,其强烈的反权威、反秩序观点,迅速点燃了整个世界年轻人身上躁动已久的反叛情绪。西方学生涌上街头时,他们辗转于美洲的丛林、穿行于喜马拉雅山的山麓、跋涉在伊洛瓦底江两岸的小径、挣扎在棉兰老岛的泥沼……“抬头望见北斗星,低头想念毛主席”,那是“毛主义”风靡世界的年代。
     1968年5月,法国爆发“五月风暴”。学生举着标语牌,握着“红宝书”,走上街头游行示威,火热的罢课、大字报、大串联使巴黎成为继北京之后的第二“革命中心”。当“五月风暴”到达顶点之时,巴黎有30座大学被占领,80万青年上街游行,300座工厂被占领,1000万工人罢工,全国瘫痪,总统戴高乐被“宣告失踪”。虽然“五月风暴”来势汹汹,且破坏力惊人,但这场“沿着毛泽东指引的道路前进”的运动,却给战后的法国思想界注入了一股“强心剂”,从行为艺术到新电影流派、从结构主义到解构主义,从马克思主义到后马克思主义……每一种思潮都在运动中获得全新的发展。             
     日本显然更得“毛主义”真传,在“马列主义普遍真理与日本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口号下,学生运动中的激进力量很快发展出以武装暴力革命为手段的“赤军”。赤军主张推翻日本皇室和政府,并在全世界推动革命。1972年,赤军在以色列发动袭击,造成至少100人死伤,其中24人死亡。这一袭击行动震惊了全世界,日本赤军也由此成为与意大利的红色旅、北爱尔兰的爱尔兰共和军齐名的国际恐怖组织。
     而在美国,黑人民权组织“黑豹党”虽不被看成是共产党组织,但却从毛泽东的“反对阶级压迫,进行阶级斗争”中获得了精神指导。熟读“红宝书”的黑豹党创始人牛顿提出的策略是:走群众路线,“为人民服务”;他们坚信,政治权力不是来自于“身上花衬衫的袖子”,而是来自于枪管子。他们给穷人小孩提供免费早餐,对民众进行政治教育,希望一点一滴地改变人们的想法,并赋予他们力量。

     1972年,毛泽东与“美帝国主义的头子”尼克松握手言欢。一名日本赤军骨干在其回忆录中写道,收音机中伟大领袖毛泽东和美帝国主义的头子尼克松握手的消息,犹如空中爆响了一颗炸弹;中国“第一号朋友”“欧洲的明灯”阿尔巴尼亚公开发表文章,批判中共变成“修正主义”;从美国共产党分裂出来的美国进步劳工党发表声明,谴责中共“背叛革命”,并开始着手修订自己的意识形态政策;而在中共审判“四人帮”时,秘鲁毛派共产党甚至对中国驻秘鲁大使馆进行暴力骚扰,对中共改革派领导人的攻击更是不绝于耳。
     在世界毛派看来,中国是革命阵营里的“背叛者”。世界“毛主义”运动发生了第一次,也是决定意义的大分裂。几年之后,“文革”结束,标志着世界“毛主义”运动高潮落幕。
     阿尔巴尼亚共产党总书记霍查曾经一度试图打起“毛主义”的大旗,并曾经打出反对修正主义的旗帜,试图组建“第五国际”,但因力量弱小,未能成功。1985年,随着霍查的去世,世界再没有坚持“毛主义”的共产党执政。西方那些曾热情满怀地走上街头的青年人,他们身上的“毛主义”热情,也已随着冲动的青春一起结束。随着美国里根总统、英国撒切尔首相上台,保守主义的风潮再度席卷西方世界,一场全球化的新变革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时的苏联,终于耗尽了它的扩张动力。随后,柏林墙倒塌,克里姆林宫上空飘扬了七十多年的镰刀斧子旗在寒风中缓缓降下。
     伴随着国际共运的戏剧性巨大转折,“毛主义”走到了它的最低谷。

    进入新世纪以后,反全球化运动的高涨,给国际共运特别是国际共运中的毛派运动提供了新的机会。美国中央情报局前高官门格斯曾表示,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许多国家的共产党都转向更为温和的社会民主派寻求支持,而现在,他们好像都回到了过去的阵线,甚至倒向更为激进的派别。 
    回到中国。作为“毛主义”的承载者,毛泽东却始终拒绝这个意识形态标签。历史潮流里中国和世界的政治互动,显示出“毛泽东时代”还远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