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人家”破译古水镇“神曲”密码

　　河北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副教授贾慧献（右三）率“太行人家”课题组考察白洋淀圈头古水镇（大公报记者顾大鹏/摄）

　　大公网12月14日讯（记者顾大鹏）圈头古水镇音乐社，这个隐藏于白洋淀芦苇深处孤岛上的音乐香会，其神秘的颂神曲曾赢得乾隆爷御赐飞龙旗、飞虎旗和雕龙红蜡。斗转星移这个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随着旱码头的开通，其古镇风韵和“神曲”渐渐淡出主流社会。12月的第二个周末，河北大学“太行人家”课题组的大篷车开进圈头古水镇。大学生们始迷“渔父水中围曲箔”，又爱“行人冰上引拖床”，事先按旅游、历史、古建专业划分的三个考察小组不断交叉越界。“太行人家”项目总负责人贾慧献果断宣布：“取消专业设限”，让大学生象鱼鹰一样在水乡古镇自由捕捉和翱翔。

　　河北安新县圈头镇，原是白洋淀中心五个环形排列的孤岛群，每个岛是一个自然村。淀水将群岛与外边的世界天然隔开，至今仍是白洋淀唯一的纯水乡。“天下大庙数鄚州，扁鹊祠在鄚城北，圈头镇曾属河间府鄚州”，张姓老伯说，“那时候圈头镇的五个村，村村有香会乐队，去鄚州大庙上香，走一路吹一路，十分热闹。圈头音乐香会，是为礼祀扁鹊而存在的”。

　　“乾隆十八年‘打水围’”，这位目不识丁的张老伯说，“‘打水围’就是贵族老爷在青楼听音乐、喝酒、抽烟、吃点心、闲聊”。听说当地要恢复“打水围”和音乐香会，老伯说：“现在的音乐会是为钱，过去的音乐会是为信念，演戏的和听戏的都不一样了”。

　　几年前去世的陈小花是圈头村古音乐的活体传承者，他的师傅名叫夏喜章，夏喜章的师傅是夏九基，至于夏九基的师傅是谁，就无人知晓了。圈头村音乐会得鄚州大庙高僧真传，圈头村工尺乐谱有55首曲目，至今能演奏的只有40首。圈头音乐会社香主打算来年再去鄚州学习，不料鄚州大庙毁于一场大火，古谱中的10余首曲目成为绝唱。

　　圈头古水镇音乐社学员练习工尺谱礼佛乐（“太行人家”供图）

　　给神颂乐谁敢乱来

　　让“太行人家”课题组不可思议的是，包括陈小花在内的几代音乐会香主，既不识字也不识谱，乐曲由师傅口传，徒弟心受，一板一眼、一腔一韵丝毫不差。陈小花曾经对同样惊讶的中央音乐学院项阳教授说：“这是给神听的，谁敢乱来”。

　　项阳为了破译圈头村古乐之谜，曾经进行了长达7年的跟踪考察，并与陈小花师傅约定，2008年春天在中央音乐学院做一次圈头古乐交流汇演，然而，陈小花师傅没能等到这个音乐的春天就去世了。项阳教授把他多年的研究成果作为对陈小花师傅的祭文，于2008年5月在香港中文大学主办的“中国地方社会仪式比较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表，从此圈头村得到世界的关注。

　　河北大学历史系博士刘玉梅“以乐观礼”，她说，“宫庭鼓吹乐相须于僧道诸礼仪，是国家礼乐和俗乐接衍的主要方式。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状态的圈头古村落，保持了这一以颂神为主的古音乐的纯正性。‘为神而作’的庄重信念，才是圈头音乐人的动力源泉”。

　　老屋子里凝固的音符

　　圈头村的音乐是一部口述的历史，然而，河北大学建筑工程学院贾慧献教授却对学生说：“圈头村的建筑是一部凝固的音乐史”。他并没有从一砖一瓦解构房子，而是把大学生的主意力引向无处不在的芦苇。

　　失去丈夫多年的老黑妮儿，一直没能离开从地主那里分来的老房子，这套有20平米的老屋明显比周围的房子大一号，窗花雕刻也讲究一些。不过，老屋建筑用材与周遭并无不同：从苇屋顶、苇隔墙、苇挡风、苇炕席、苇窗帘，到小院中的苇篱笆、苇箩筐，家家户户几乎都是一个芦苇艺术的民俗博物馆。

　　河北大学跨学院课题组师生观摩圈头古水镇农民制作苇席（大公报记者顾大鹏/摄）

　　“这些在现代水乡建筑中往往被忽视了的苇元素”，贾慧献教授说，“在这里找到了皈依和灵感”。

　　不见吴泊难言归

　　“渔歌闹处菱花紫，田妇归时秫穗黄”。渐渐从记忆中消失的圈头村，在宋代诗人金君卿的诗行里依稀可见。圈头原名富家屯儿，是乾隆打水围时御赐的，至于为何御名“圈头”，如同白洋淀曾名吴泊一样，甚至在典籍中也难以查找。

　　《水经注》所记吴泊，就是白洋淀的前身。不过，当时的吴泊不知要大白洋淀多少倍。眼前的这个圈头镇，五个灵秀的独岛已经连成一片，富家屯儿时期的风光不再。上世纪50年代不足5000人的生态水乡，现在人口膨胀了3倍多。昔日上通太行九河，下至津门渤海的开放湖泊，几乎成为一片死湖，现在的白洋淀靠南水北调补水勉强生存着。

　　“白洋淀建市归北京托管”的消息在古镇里疯传，自从开发商进村做过地质测量后，村民就见缝插针的大兴土木，唯一的希望是多拿一点经济补偿，然后永远离开世代生活的圈头镇。

　　夕阳西下，面对曾经浩渺的吴泊和即将消失的圈头镇，一度兴奋的考察队员们怅然若失，站在湖边不愿离去。圈头镇或许会成为一座新城，然而，人走了，老房子拆了，村庄变了模样，这个新城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尽管圈头古村落的消失，就象沙漠侵蚀草原一样不可阻挡”，河北大学旅游学院孔旭红教授说，“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实记录圈头村的所有文化信息，把这一中国文化古镇的标本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