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班江·赛买提:1982年生于新疆和田,维吾尔族。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自由摄影师、摄像师、独立策展人。纪录片作品有《森林之歌》、《好运北京》、《岁月山河》、《舌尖上的中国Ⅱ》、《时尚圈》、《丝路,重新开始的旅程》、《时·光》、《汶川生者一年间》
汉族兄弟、干爹和干娘
在和田,很多维吾尔族人会排斥汉族人到家里去,汉族人用过的盘子、筷子、碗也会扔掉,不再使用,但我家不一样。其实我很少感觉到民族的东西,小时候我们跟汉族小孩玩得多,他们也可以到我们家来玩,吃我妈妈做的抓饭。
我在和田最好的朋友,是土生土长的汉族人,维吾尔语流利,经常过节到我家里去,说库尔班江不在,我就是你的大儿子,给你送只羊。
很多人感到不太可能,除非家里有人在政府工作。邻居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们,甚至跟我妈当面讲,不要叫汉族人到你们家玩、吃饭。我妈说,我孩子的朋友,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最后的结果是,邻居不再跟我妈来往,他们认为父母没有把我们培养好,跟汉族人在一起,还在内地生活。
我能到北京发展,要感谢我的干爹干娘,他们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遇到他们时,是我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刻。那时候,父亲失踪,我正独力做生意艰难支撑整个家庭。干爹姓孟,汉族人,是个摄像,干娘是编导。当时他们正在新疆拍摄纪录片《森林之歌》。干爹喜欢和田玉,我喜欢摄影,一来二往,关系日益密切。
那时还发生过一个小故事。我那个汉族兄弟,有一次到我干爹那里哭,问能不能借给我5万元钱,他说:不要跟库尔班江讲,我看到我兄弟实在太困难了,他的压力太大了,我想帮他。但我刚毕业,这5万能不能算我借的,以后我还给你。干爹觉得,这种帮忙的方式并不是特别好,可以采取别的方式,说库尔班江有你这样的好兄弟在身边,已经是很大的幸福了。
后来,干爹每次到和田都会给我送胶卷。和田买不到反转片,他就从北京一箱一箱的带来,我特别高兴,给他留最好的玉石。这样我们的情感就越来越深。
父亲回和田重新开始做生意后,干爹到我家里来。我就跟我爸说,我不喜欢做生意,我喜欢摄影。我干爹问我爸,作为一个徒弟,愿不愿意让我们带着他。我爸说,那你就带他走吧。我就跟干爹干娘去了库尔勒,拍胡杨林,一待就是一年半。他们不仅教我技术上的东西,还给我讲很多做人的道理,这种情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我一直特别向往大学的生活。从中专毕业后做生意,到后来跟着干爹干娘拍片子,就这样在社会上差不多五年。干爹问我有什么梦想或者目标,我说我想上大学。
2006年8月,我被干爹带到北京,到中国传媒大学进修。我爸跟我说,你怎么看我,就怎么看老孟。我干爹这个人,也没有太多语言,但他就像父亲一样,我们之间没有隔阂。
结婚之前,我还交过一个汉族女朋友,一个上海女孩。我跟我爸讲,我喜欢上一个汉族女孩。我爸说,行啊。在南疆,这是维吾尔社会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我爸说,如果你觉得喜欢她,她也喜欢你,没事儿子,你过好你的幸福日子就行了。在北京的时候,我爸、干爹还有那个女孩都在,她还喝了一瓶啤酒。这在维吾尔社会是不可想象的,我都不敢(在长辈面前喝酒抽烟,是维吾尔族的禁忌)。虽然后来我们还是分手了,但不是因为民族或者宗教,而是性格和文化差异,跟内地的年轻情侣一样。
我带她回过和田,虽然语言不通,但她和我妈处得特别好,有时候我当翻译。我父母很高兴,还很大胆地跟别人讲,说我儿子的女朋友来了,是个汉族人,我儿子要和她结婚。一些人因此直接骂过我妈,“你们是要下地狱的”。有好几次,我妈都是哭着回来的,但她还是尊重我的选择。
我在内地的日子
维吾尔族人在内地生活,有时候会不方便,但我已经习惯了。天安门恐怖袭击发生后不久,我开车刚过复兴门,快到西单时,一个警察拦车要检查。我停下车,说辛苦了,然后下车。这很正常,我能够理解,特殊时期嘛。
每次住酒店,各种检查或者不让住,我也能理解。跟我一起的汉族同事有时不理解,“为什么只查他不查我们”?有一次在机场,我同事差点跟安检员打起来。过安检时,我们的鞋都是一样的,但安检员只让我脱鞋。我说,没事,我是大汗脚,全国各地的安检员都知道,这是让我透透气。他们就觉得,库尔班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说,没关系,他也是在上班而已,这也不是他的想法。出国也是,每次我被查的时间都很长。
我们单位的同事、领导都特别喜欢我,该我做的工作我认真去做,没有人觉得我是维吾尔族有什么不同。刚开始工作时,生活上是有些不方便,但大家都很照顾我。经常七八个甚至十几个人出差,为了我一个人到处找清真餐厅。我说,别找了,我要求吃汉餐。他们说,别开玩笑,再找找。但我坚持进了汉餐厅,服务员给我炒西红柿鸡蛋,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一定是先给我上,大家都习惯了。
但有的地方,你说维吾尔族、清真,都没人懂,就得说回民;还有的地方说回民也没人懂。在四川地震灾区,导演告诉店家,库尔班江要吃清真的,结果,给我上了一盘清蒸排骨。导演都急了,没办法,只好说库尔班江信佛教,要吃素。哦,懂了,给我上了泡菜和米饭。
地震灾区老百姓那种淳朴、善良,让我特别有感触。一个老太太,拿出家里最好的腊肉、腊肠给我们吃。老太太一直盯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吃腊肉。导演一再解释,他是穆斯林,是回民。老太太说,这个是我们自己做的,是干净的啊。我吃饭很快,吃完就想走。老太太说,我没看到你吃腊肠。我一看她家的狗来了,就说,好,我吃,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块。导演看老太太一直盯着我,就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我趁她不注意把腊肠丢给了狗。筷子还没放嘴里,我就说,好吃。
导演都觉得,库尔班江能做到这一步,真不容易。我对这些没那么矫情,我认为,这是一种尊重,他们遇到这么大的灾难,还把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他们不懂维吾尔族的风俗,再解释也没有用。我不会吃,但就是要夹一块,这是对她的尊重,就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吧。
我甚至还拍过杀野猪的场景。我们就住在猪窝旁边,导演过意不去。我说,没什么,你们不也一样会看到我们杀羊、杀牛。杀野猪是用一口特别大的锅,水都扑到我衣服上。但我喜欢这工作,没办法。第二天,总导演慰问我,听说你受委屈了。我说,没事,拍得挺好的。他说,没说拍得好不好的事儿,是说你受委屈了。我说,没有啊。其实,我确实是有反应的,那个场面,把它剖开,血淋淋的,恶心得我饭也吃不下去。我做的这些,很多人不理解,说我已经不是穆斯林了。
这几年,我也在慢慢影响周围的人,不敢去新疆的人,现在也都敢去了,误解的、不喜欢的也去了,变得喜欢新疆了。我也不想做多大的事情,能影响周围的人,也挺有成就感的,但“七五事件”之后,忽然之间这些都没了。当时我在兰州拍片,忽然看到这个新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这不是几年时间能够恢复的。
2010年5月,我们到新疆做前期采访。有个导演没有去过,一路上都在说二道桥(乌鲁木齐维吾尔族聚居区)乱。我听了很不舒服,就把他们带到二道桥。我跟这个导演说,把你手机 和钱包借我用一下。拿过来后,我直接就从车上把她推下去了,告诉她这是二道桥,你自己走回去。然后我们就去吃午饭了。她找了个黑车司机,维吾尔族,跟他说了住的酒店名字,说钱包、手机被人拿走了,把我送到那里后再给你钱。司机什么也没说,就让她上来了。到了后,她对司机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钱。司机说,不要钱。她就愣住了。我问她,二道桥怎么样,安全吗?她说,安全,还不要钱。
这种故事在新疆太多了。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搞不清楚宗教与民族的关系,以为维吾尔就是穆斯林,以为穆斯林就是极端的。需要搞清楚,是先有的人,还是先有的宗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