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身边的都是泡沫,崩溃很自然”
时代周报:你在哈佛目前主要研究的还是中国课题?
加藤嘉一:我在美国至少还要再待一年,主要是研究和中国有关的课题,包括中国民族化研究以及中国政治发展的相关方面。哈佛这边比较鼓励我多参加和中国有关的一些研讨会。美国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希望能够多行走,因为我觉得行走毫无疑问对读书来说非常重要。这跟当时我在北京的时候观察中国、反观日本是一个道理。现在我是观察美国、反观中国。这很重要。
我在美国行走,坐地铁,和老百姓聊天,买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中国和美国是两个大国,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有没有能够互补的地方?我特别感兴趣。我觉得中日是有相同的地方的,比如老龄化社会、环境保护、贸易摩擦等,所以中国和日本有很多互补的空间。但日本和美国主要就是战略关系,互相利用。
时代周报:有很多中国人也在美国研究中国课题,你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加藤嘉一:我的观点,我会非常坦率地表达。我回答的时候,一些中国同事会微笑地看着。我在哈佛,并不是说替中国人传播或者是替美国人思考,并没有这个意思。我毕竟不是来自中国,我只是一个观察者,那么,我希望能够把一些中国国内学者以及很多美国学者不太体会得到的现场感,尽量表达出来。至少过去几年,我曾尽量去深入这个社会,去和中国人沟通,闻出了中国的味道。我希望能表达出我所认为的、相对真实的中国。
时代周报:你在书里面重点谈了民族主义。你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和日本的民族主义有什么不同?
加藤嘉一:我从来把中国的民族主义视为一种朋友态度,他是我的朋友。首先我要表达的是这样一种态度。
现在中国社会在变化,经济在发展。再加上内政与外界的关系,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国家与人民的关系,社会与制度的关系,种种关系都在变革之中,在这个时候,社会的弱势群体如工农群体会不得不被卷进去,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尤其是在对日本的态度上。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至少我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在中国,有一批民族主义者正在蔓延。我始终把它视为能够让我进一步成长的、能够鼓舞我勇敢面对中国市场的一批朋友,甚至是老师。我始终是这样看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当然有些话对于我来说有点可怕,比如“日本狗”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观日本的民族主义,很多时候是针对中国的。中国崛起,日本越来越感到自卑,所以会批评中国。其实我认为中日双方都处于一种既自信又自卑,两者共存的状态,所以我觉得二者应当互动、互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短期内无法消失。
时代周报:“陆港矛盾”现在是关注焦点,你在书里也重点谈到了。面对港人指责内地学生抢占学位和工作机会,你怎么看?
加藤嘉一:竞争是存在的,毕竟两者在价值观的认知上存在着一定的差距,互相厌恶、警惕也是自然而然的,这样矛盾的形势也将持续一段时间。港人对大陆学生的指责,我也随时能听到。我认为只要香港方面放开限制,积极要大陆学生,大陆学生肯定是纷纷过来,他们又那么聪明,港人恐怕竞争不过。我认为,香港政府在教育和就业上应该给予(大陆生)合理的限制,以制度化的方式促进两者之间的良性竞争是唯一的办法,而不要陷入加剧相互仇恨的恶性循环,甚至“内斗”。
时代周报:如果以后想在中国发展,担心履历事件可能会有影响吗?
加藤嘉一:我觉得通过这样的事件,能够梳理自己的很多东西,包括自己的人脉,比如有哪些该打交道的朋友、该合作的对象。以前这些都太多,我忙不过来,但其实身边这些都是泡沫状态,最后崩溃了。泡沫崩溃是一个大的问题,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从微观视角来看,我当然会有顾虑,包括有一些事情可能会进行得不顺利,但这都是自己回归正常的必经之道—哪怕缓慢一点。从这个角度来说,我非常愿意正面看待。
时代周报:可不可以说,你已经不大介意履历造假那件事了?
加藤嘉一:不是不大介意,是根本不介意。这个事情让我更加清楚地思考,我应该和中国建立怎么样的关系。我对中国的市场也好,对中国人也好,都充满信心。接下来,如果回来,如果做一件事情,我能够做到也好,做不到也好,都是我本人的能力、个人的魅力。我不要找任何借口。
时代周报:访学结束后到底会不会回中国发展?
加藤嘉一:我特别希望我的言论能够在中国的言论市场上打开一点点东西,现在的中国言论市场也多样化了。但是,如果我不提高或者不深化自己,能力、视角、容量等很多事情都将是重复的。所以,我到底要离开中国多久?看情况。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的轴始终在中国。虽然我现在身在美国—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好—其实我对美国社会不太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