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打他们、抢东西的城管里有一个是秃头,后来看了照片才知道他就是张旭东,而她始终不知道哪个是申凯。
张晶后来才从丈夫口中知道事发经过:在城管的勤务室里,身高1米8的申凯和张旭东,殴打1.65米的夏俊峰。被打懵了的他,摸到了裤兜里切烤肠的折叠刀,往上一阵乱捅……
整个过程仅短短几分钟,但三个人、三个家庭的命运从此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申凯“因左胸、背部刺创,特别是左胸部刺创刺破心脏而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张旭东“因全身多处刺创,特别是左胸部上方刺创刺破左肺和心脏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纠葛
今年5月,强强出了画册。张晶提出扣除费用之后,收入三家平分。她还托两个正在采访的记者转告申家和张家。张晶想以此和儿子想做一点补偿,让对方看看他们的诚意,
申向党拒绝了:“我们只要求他们把钱送到沈阳中级法院赔偿我们民事赔偿这块,他们给我们了吗?给我们也不能要,给法院送去,让法院执行,光明磊落。”
一审开庭之后,张晶和夏母曾找过申家,张晶去了两回,夏母去了4回。第一次申向党在,张晶和夏母就给他下跪,请求他家原谅,希望可以和解。申向党扶起婆媳二人,对她们说:“别跪了,不好。这不是原谅的问题,把我儿子杀了,不像是把我打了,带我看病我原谅你,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而是由法院来裁定。我们只有权利要求民事赔偿。”第二次去的时候申凯母亲李佩霞在家。申家4代单传,从此绝后,李佩霞哭着、骂着,把夏家人和她们买去的水果,都赶出了家门。
张晶明白:“有什么反应都特别正常。请求原谅这件事也是很难办,我们也觉得难以启齿,大家都很难过。但是如果这是一条路的话,必须努力。”
除了在法庭上,张晶与张旭东的妻子纪晶一直没见过面。张晶给她打电话,说希望可以见个面聊一下。纪晶回绝了。与张晶相似的是,纪晶在案发后,也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同时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张晶就每天给对方发短信,她觉得,女人吧,都有孩子,可以聊。不过后来她怕纪晶看见短信生气,便没敢再发。
出事后,张晶与婆婆开始信佛,在寺院为夏俊峰刺死的两名城管立了牌位,每周两次的念经超度,每次五个多小时。家里的念佛机24小时开着,苏秀君一遍遍地在菩萨面前念经、磕头,乞求原谅。
不过,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夏俊峰死刑,民事赔偿总计65万。二审维持原判。一审、二审的判决书中,都提到:被害人家属坚决不予谅解。
为了给丈夫争取生路,张晶开始四处奔波呼吁。出事前,张晶还曾是儿子眼中的胆小鬼,过年的时候,“爸爸点一根烟就能轻松点燃鞭炮,妈妈却躲得很远”。夏俊峰在的时候,两口子出去,她不怎么说话,丈夫说什么她就跟着做。夏俊峰出事之后,有太多事得出去办,张晶从丈夫背后站到了全家人的前面,并且以干练、坚强、彬彬有礼的形象站到了聚光灯之下。
一审、二审未能令公众和一些法学界人士信服,加上这些年公众对城管的负面情绪,使得夏俊峰受到广泛关注和同情。各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士,开始自发给夏家捐款。
申向党对此很气愤。他认为张晶们是在“到处煽动”,而且他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是,杀死自己儿子的小贩夏俊峰被网友捧成了英雄。申向党还去法院申请冻结过夏家的捐款账号。
对于张晶过去4年的四处求助,纪晶对媒体说,张晶高调,一方面是想挽回爱人的生命,另一方面“是想搅浑这潭清水。”她认为,舆论太过于偏袒,此前一直没有站在受害人的角度说话,即便提到两个城管的家庭,也是一笔带过。
与张晶相反,纪晶选择了回避关注。事发后,她搬离了原来的小区。申向党告诉《南都周刊》记者,张旭东的父母有病,80多岁了,纪晶在医院护理,还管孩子上学,担子很重,案子的手续都由她来跑。纪晶只接受过一次电话采访,她“是想让孩子有平静的生活。”
活着
10月3日早上,夏俊峰下葬后的第三天,儿子强强起得晚,睡到八点多,张晶就跟他一起躺着。
张晶这几天觉得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是最后一面、骨灰这些事。从丈夫行刑到下葬,正好7天,每天都在跑。葬礼结束的时候,她崩溃了,是由亲属轮着从墓地背到车上的。网上对夏家有很多质疑,张晶并不特别介意,但忍不住还是会去想。她希望不要伤及无辜的孩子。
而儿子练字要买钢笔、头发长了要剪,家里人的衣服都还没洗,微博已经几天没更新,网友都在担心是不是被禁言了,这一切都在告诉张晶生活还得继续。
就在这前一天,朋友带张晶一家去抚顺郊区散心。回来的路上,强强说“自从我爸死了以后……”他这么一说,车上的大人就都不吱声了,特别难受。张晶打断儿子:“别这么说,什么死的死的,你就当爸爸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在家。”
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夏俊峰嘱咐过张晶:照顾好孩子,照顾好爸妈。张晶答应他,他在家或不在家,她都能把孩子带好,让他放心。
申向党依然很忙。他称自己现在是“一手抓民事赔偿,一手抓烈士荣誉”。因为夏家的民事赔偿还没落实,他还得上中法、高法。
纪晶忙着照顾家里,她曾对媒体说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只有勇敢去面对。愿逝者安息,活着的好好活着。”
申凯的母亲身体不好,这些手续都是申向党一个人在跑。另外,市领导曾答应他评申凯为烈士,在儿子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他还跟领导们握过手。但他发现,儿子的事处理完了,就没人理他了。申向党每个礼拜都要往民政局跑,一个月五六趟。他到区里,区里说报市里,市里却说没报上来,省里说这事得研究,让他等信。
“花多少钱买不来这荣誉。”申向党对烈士这个荣誉看得很重,这也是他还能为儿子做的为数不多的事。申向党在大连服刑的12年里,没在申凯身边,儿子一直自己生活,这让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儿子,在儿子去世后尤甚。
儿子在世的时候,申向党在小区当保安看门,是个无忧的老头。吃喝都有儿子管着,在工作时间之外,还可以看看书、看看报、下象棋,或到公园运动跑跑步。
但如今,申向党兼着三份工作。白天长青街建材市场附近的停车场看车、收停车费,晚上去另一个停车场。在停车场来来回回全靠他那辆已经锈迹斑斑、多年前充手机话费送的自行车。夜间他还要抽时间去附近一个小区把垃圾桶里的垃圾用倒骑驴一车车运去垃圾站。一趟来回半个小时,每天四五趟。遇上倒骑驴爆胎,当晚干不了,第二天垃圾堆积,就得干上五六个小时,不能有丝毫松懈。三餐只用煎饼、馒头、方便面糊弄。
忙完他还去网吧上网,他不懂微博这些东西,每天只重复地在搜索框里输入“夏俊峰”三个字,查看最新的动态。晚上直接住在停车场近4平米左右的活动岗亭里,每天凌晨两三点睡下,五点准时醒来。过年也在这,冬天寒气钻进三面的玻璃窗、透过糊着的旧报纸,加台电暖器,冷也没办法。
三份工作每个月报酬加起来4000元。儿子出事后,申向党用政府的补助买了一套30平米左右的毛坯房,他要攒钱装修。他张开那张没剩几颗牙的嘴:“我牙都没了,不干去跟政府要吗?儿子不在了就得靠自己,我现在能动,我自己动手。”更重要的是,他坐不住,要不停地动才能阻止自己去想儿子没了这件事。
申向党在用过的打印纸背面记着一些当天在那停车的车牌号,9月25日这天,一个车牌号写着:干架吵嘴,并注有:此车停在面条店,我说你好之后,他大骂我。
停车场里会碰到各种人,申向党宁愿放弃那几块停车费,尽量不跟他们发生冲突。“犯得着吗?夏俊峰因为一个煤气罐生出这么大的事,我也因为儿子这事经过教训了。” 停车场里有时候城管把东西没收了,小贩什么话都说。申向党会对他们说,小孩你们千万别这么干,将来后悔莫及。
周边的人不一定都听说他儿子的事,但都知道“老申头”很孤单、可怜。儿子的东西烧了不少,但他服兵役、当城管期间立功受奖得到的荣誉证书,连同在世的照片,申向党都细心保存。儿子生前戴过的手表现在戴在他的左手腕上,留个纪念。申向党常感叹:八月十五月儿圆,我的月儿缺半边,我的月在任何时候都圆不了。

获知夏俊峰被执行死刑的消息,申向党心里并没有好受些。他说:“我脑袋明白,但就是说不出来那滋味”摄影_陈宏涛

2012年8月18日,北京,沈阳小贩夏俊峰的妻子张晶再度来到首都,以求丈夫不死。夏俊峰下葬后,坚持了4年的张晶崩溃了。

夏俊峰去世后,张晶将他的遗像和儿子强强的画放在一起。摄影_陈宏涛
原标题:夏俊峰之死的三个悲剧
小贩夏俊峰的生命,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