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奇侠》“撕鬼子”收视飘红 一集卖200万

2013-03-08 09:35:27  来源:南方报业网

  情绪的出口

  “真正的脱离政治是不可能的,人民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出口。”

  在导演金韬眼中,抗日剧的勃兴,不仅缘于政策鼓励,也根植于民间情绪的起伏。

  2007年起,金韬曾准备拍摄一部名为《大遣返》的连续剧,故事以抗战胜利后中国遣返三百多万日俘日侨为背景,体现人类如何抛弃成见并消弭仇恨。但随着2009年后中日一系列事件导致的关系紧张,拍摄计划一再搁置。

  金韬现在担任中国电视剧导演协会常务副会长。6年来,他经历了中日关系的复苏、动荡再至激化,真切感受到民族情绪如何影响着整个文化产业。他认为抗日剧仍将会是未来中国影视剧的主流:“真正的脱离政治是不可能的,人民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出口。”

  演员金胜宇的爷爷曾是国军,小时候总反复对他说起日本鬼子如何一刺刀扎进战友的身体里。去世前,老人留给孙子最后的要求是:“你不能演日本人。”金胜宇如今演了五部抗日剧,都是“特严肃的正面角色”。

  上一代的仇恨难以消弭。金胜宇痛恨日本人。表演时,金胜宇总会幻想“爷爷的魂灵附体”,有时他会偷偷改台词,比如讲“打日本鬼子”改为“我下山斩妖除魔”。

  同样的情绪,贯穿在抗日剧的整个生产链条中。

  2012年,编剧九年创作了《箭在弦上》。为不落窠臼,九年选择“冷兵器对抗热兵器”的思路:徐氏三姐弟依靠祖传神箭,报国恨,杀鬼子。在戏中,两个反派均被几支弓箭钉在树上射死。“就是想告诉大家,日本人就是变态的豺狼,必须赶走。”

  2012年9月,钓鱼岛事件升级,出品方横店影视制作有限公司根据该剧画面,连夜制作了一段视频宣传保钓,名为《美女射鬼子!射,射,射!》。视频中女主人公手持弓箭,在1分27秒内射杀了34个持枪鬼子。

  九年坦言其创作灵感来源于中国29军大刀队,“我们就是要塑造英雄,观众需要英雄,弓箭并非完全不能战胜枪械。”他计划继续推出“冷兵器对抗热兵器”的电视剧,例如大刀、红缨枪等。

  与《箭在弦上》同样引发网上热议的,还有一部《抗日奇侠》。这部号称投资近五千万、采用好莱坞拍摄手法的电视剧中,可以看到如何用鹰爪功、绣花针、绵沙掌、金钟罩和铁砂掌对抗鬼子,也能看见主人公大鹏徒手就将一名日军撕成两半。

  导演颢然对着网络的一些争议表示义愤:“必须有精神的宣泄在里面,他是有仇恨的。”

  为了表现这种仇恨,颢然不满配音演员的声音“非常平,特别冷静”,让其重配了一次,并特意要求“感情饱满,必须表现疯狂的状态”;片头处,颢然还特意加了一句台词:“中国人凭一双肉掌就战胜了我们。”

  颢然自认已经抓住了观众的“脉”——“无论如何,观众就爱看这个。”

  浓郁的民族情绪浇灌下,抗日甚至成为了横店招揽生意的一张名片。横店影视城推出了专为游客拍摄微电影的项目,最受欢迎的两个剧本是《唐伯虎点秋香》,以及反映打鬼子的《举起手来》。

  导演张金泉2012年共为游客拍摄了300部微电影,其中有近两百部是《举起手来》。2012年9月钓鱼岛事件后,打鬼子的戏更受欢迎,一些游客还特别制作了横幅,在电影里高喊:“钓鱼岛是中国的!”

  甚至连孩子也走上了“抗日的战场”。2005年,横漂演员陈耿成立了地平线童星影视基地。拍摄抗日电影《小小的红旗手》时,演员很多是6岁左右的孩子,不会念台词,听不懂剧情,导演就反复简单地告诉他们:“鬼子坏,我们要打死鬼子!”

  “炮灰”

  他决定年底就离开,“何必呢,在这里只能做炮灰”。

  庞大的演员需求,出色的收视,良好的反响,“到横店去”,已成了很多草根演员的向往之处,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大熔炉里,世俗的价值很强大,但也不缺乏真正的精神认同。

  53岁的孔碧玉就是其中一位,她从小喜欢红色文化,也喜欢表演,70年代,读小学的她还被选为工农兵小学员参演样板戏,比如《红灯记》里的李铁梅、《智取威武山》中的常宝和《白毛女》中的喜儿等。

  对于崇拜毛泽东的孔碧玉来说,横店是她的另一个精神家园。出演抗战戏时她特别开心。在一部横漂演员自导自演的抗战戏《爱在燃烧》中,孔碧玉甚至会严肃认真地对年轻人讲起日军侵华的故事。那段红色的仇恨史,对于她来说从未远去。

  在横店,停留在过去的不止孔碧玉一人。1974年出生的横漂演员王贺,也同样对日本人心怀仇恨。2012年9月,钓鱼岛事件升级,他与同伴曾建共同拍摄了一系列微电影,表达反日情绪。

  他们的仇恨缘于长久以来的拍戏经历,“每天都看日军杀人、日军强奸,想不恨都难!”没有钱租设备,王贺只能用相机来拍。相机是2009年花了1300元买的索尼相机,日本牌子,但王贺舍不得扔。

  纵使时刻自我提醒爱国,但生存是压在他们头上最大的山。王贺的工资是每天40块,一个月工资1000多块,只有演死人时能多拿5块钱左右的红包。有次让他演日本兵抢花姑娘,他觉得有辱同胞,不想演。

  后来导演说,那加20块钱呗。他就演了,“就当是为艺术献身了”。

  另一名横漂演员李杰,也拍摄了一部《钓鱼岛之举起手来》,在优酷网上取得了120万的点击量。回忆拍摄过程,有一件事让他高兴:开机仪式横幅上,征集到了万人签名;但也有一件事让他难过:电影开拍之后,有许多演员听说不管饭,就都跑了。

  “这是爱国行为,怎么能计较吃不吃得饱呢?”李杰想不通。

  2012年结束,日本朝日新闻记者奥寺淳曾前往河南,采访青年蔡洋的家人。反日游行中,蔡洋曾用一把U型锁将西安的日本轿车车主李建利砸至重伤。

  蔡洋的母亲杨水兰说:“打开电视,大部分电视剧都是关于抗日的。怎么可能不恨日本人?”

  奥寺淳也曾做过调查:2011年,能确认的抗日电视剧就有12部,共计396集。2012年10月23日这一天,在中国各地40家电视台中,超过半数的21家电视台播放了抗战剧。

  奥寺淳在苏州采访时,也曾因身份暴露而遭到殴打。他不禁感到担心。“并非所有日本人都是坏人,但仇日的种子从小就埋在心底,一旦有事情发生,这颗种子就会瞬间成长、成熟继而引爆。”

  现在,很多人依然狂热,但冷静的思考正在产生。这股狂潮在裹挟一场全民狂欢的同时,也让一些人更清晰地反观自身。

  编剧海飞最近也陷入疑惑:在他眼里,抗日剧已经形成一条生产链,他不过是红色车间里的一颗螺丝钉。

  2010年,他接下《五台山抗日传奇之和尚连》的编剧工作。创作过程于他而言,更像是一次流水作业:三个编剧,每人只负责剧本的一部分。负责剧本前半部的海飞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剩下两个部分写了什么。仅为赚钱的他,甚至不愿看完这部电视剧。

  “你怎么写杀日本鬼子都是没关系的,观众要的就是刺激。”由于电视剧创作的种种限制,海飞把对于艺术的追求都诉诸自己的小说。他正在写一个长篇,叫《回家》,写的是日本伤兵、逃兵想要回家的故事,“很符合逻辑和人性”。

  演员林洋则没有海飞这么幸运,还能找到寄托真正艺术追求的出口。他甚至为当初的选择感到恍惚:2009年10月,19岁的他揣着仅有的三千块钱来到横店。“我想要做一名演员”。

  林洋卖过盗版光盘,且酷爱战争片。来到横店后,他最大的心愿是过一过打仗的瘾。这个愿望却是奢侈的:每天他只能拿着木头枪、塑料刀、泡沫手榴弹,躲在战壕里当背景,或是躺在地上装死尸,一天的报酬是40元。

  演死尸也是个难事。最悲催的一次林洋被七八个人压在身上,最漫长的一次是在泥浆里躺了10个小时。最让林洋愤愤不平的,则是躺在地上,还要被武行、主角踩来踩去。

  在横店3年,林洋自觉最大的收获,是“好歹懂了一些历史”。比如演讲述国民党陆军128师的《十一公里》,他才知道“原来国民党也有好人”;偶尔待在战壕里候戏时,会听老横漂聊历史,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国军也抗战”。

  然而,林洋也逐渐嗅到了这里的山寨味道。有个月他每天在明清宫苑拍戏,却发现在这个按照北京故宫1:1的比例仿造的宫殿群里,龙凤是石膏板雕的,墙壁是水泥贴上条纹纸,香炉、门环、宝鼎也都不是铜的,只是一块块斑驳掉漆的木头而已。

  这个月林洋拍了一场戏,扮演农民的他们拿着锄头,与扛着机枪的日本兵对抗,还要大喊:“让你们看看中国人的脊梁!”

  林洋看不到的,是这背后涌动的利润。2011年,新一代抗战剧代表 《永不磨灭的番号》在北京卫视收视率一度突破12%,在北京地区的平均收视达到了9.04%,北京卫视由此在二十多个城市的收视份额一举增长。

  作为导演和编剧的徐纪周,花了10个月创作剧本,并一早就和北京华录百纳影视公司签约,采用和以往单纯拿片酬不一样的分成方式来操作,在创作前期就确定了预售方针,并按部就班照方针进行产品的营销推广。“‘番号’投资两千多万元,利润率达到300%。”徐纪周说。

  作为抗战剧风潮的源头,《亮剑》从2005年至今已重播超过3000次,甚至超过中国电视剧的里程碑式作品《西游记》;而目前正在横店同时开拍的抗战剧组一共是48个。

  但下一场戏,林洋就又成了死尸,他躺在泥地里,嘴里都是沙,轮胎、木头燃烧和炸药爆炸的烟雾弥漫在整个山头。林洋再次感到厌倦。他决定年底就离开,“何必呢,在这里只能做炮灰”。

责任编辑: 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