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冒昧来函,望勿介意。
我想与你谈谈派对上我们的对话。我怀疑我可能误将之理解为某部隐藏剧本的台词。编剧是社会规范。根据剧本,当派对上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而各自没有聊天对象时,男生会向女生搭话。男生告诉女生名字,女生告诉男生名字。女生问男生做什么工作,男生说会计师。女生说,真了不起,她说她在滙丰银行上班,却连换零钱都经常算错。
男生听罢,适当地谈会计师的工作,女生合宜地做出饶有兴味的神情。工作聊完后是工馀。男生问女生放假喜欢干什么,女生说看电影。话题遂收窄至《秋天的童话》。女生说周润发很有型,男生说钟楚红很有女人味。男生问女生看了电影没有,女生说没有,男生说他也没有。男生问女生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看。
“好呀!”女生答,惟随即道:“我去拿些喝的什么!”
事情就是在这里出错的。按剧本所示,“我去拿些喝的什么”应该是女生的最后一句对白。说完,她会离开,也许会拿些喝的什么,也许不拿,但无论拿也好不拿也好,她不会回来了。女生会找到下个对象聊天,男生会找到下个聊天对象。他们将不会一起看《秋天的童话》,是为这场戏的结局──男生这样想。
于是,男生也说了他的最后对白:“好,再约!”
闭幕,开灯,完场。
然而如果那并不是演戏呢?男生回家后彻夜在饭桌前沉思。他再三回溯当时情景:女生手中的酒杯确实是乾的,而且在短短十数分钟里面,她已经朝那空酒杯呷了三口空气。不想喝空气,难道不是应该拿些喝的什么吗?如果只是去拿些喝的什么,为何要说再约而不是立即约呢?想到这里,男生悔恨不已,啤酒罐堆成金字塔,马斯奈的《沉思曲》响彻云霄。毕竟,他已经暗恋了那个女生好久好久啊。
是故给你写信。其实我想问你:那夜你是不是只想添酒?
(撮自一张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纽约曼哈顿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