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一九六二年,孩子们争看外公丰子恺写生
丰子恺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
日本文学家吉川幸次郎认为,丰子恺不仅多才多艺,会弹钢琴,作漫画,写随笔;更重要的,“乃是他像艺术家的真率”。
哪儿可以寻到真率?丰子恺说,从小孩子身上心中才能寻到,孩子们好真、乐善、爱美的天性,才是真率。丰子恺不仅欣赏儿童,确切地讲,他本身具有一颗赤诚之心,与儿童心心相印。看过“子恺漫画”,谁会忘记他画笔下的童真?从他的散文里,亦不难发现儿童题材作品,佔有很大比重。
儿童崇拜者
丰子恺描写儿童,并非为了让读者神游儿童世界,从中得到快慰。那么,他为什么画儿童、写儿童?他说:“在那时,我初尝世味,看见了当时社会里的虚伪骄矜之状,觉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只有儿童天真烂漫,人格完整,这才是真正的‘人’。于是变成了儿童崇拜者,在随笔中、漫画中,处处赞扬儿童。现在回忆当时的意识,这正是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
成人互相隔着一堵墙。把墙撤去的,只有儿童。丰子恺《随感五则》说:“我似乎看见,人的心都有包皮。这包皮的质料与重数,依各人而不同。有的人的心似乎是用单层的纱布包的,略略遮蔽一点,然真而赤的心的玲珑的姿态隐约可见。有的人的心用纸包,骤见虽看不到,细细掴起来也可以摸得出。且有时纸要破,露出绯红的一点来。有的人的心用铁皮包,甚至用到八重九重。那是无论如何摸不出,不会破,而真的心的姿态无论如何不会显露了。我家的三岁的瞻瞻的心,连一层纱布都不包,我看见常是赤裸裸而鲜红的。”
丰子恺如何描写童真?比如《从孩子得到的启示》一文中,八岁阿宝与六岁软软玩“抬轿子”游戏,把两岁阿韦翻倒在地,乳母过来问:“是谁不好?”阿宝与软软都争着说自己好。丰子恺在文中写道:“所以大人要称他们为‘童蒙’,‘童昏’,要是大人,一定懂得谦让的方法:心中明明以为自己好而别人不好,口上只是隐隐地或转弯地表示,让众人看,让别人自悟。于是谦虚,聪明,贤慧等美名皆在我了。”
随后,他又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口中不说出来的谦让方法,在“形式上看来是滑稽的;在意义上想来是虚伪的,阴险的。”小孩子由于“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头了,小猫不肯吃糕了,失手打破了玩具,自己跌倒了,不想坐长途火车,要回家去”,都会悲伤痛哭,这哭就是真率,对孩子有特殊效果。“大人惯说‘哭有什么用?’原是为了他们的世界狭窄的原故。”
再如《作父亲》,写一群天真孩子围观一笼可爱雏鸡,祈求父亲购买。鸡贩见此情景,执意不肯让价,交易未成,引起孩子嚎啕大哭。父亲向孩子们解释交易没成原因:“你们大家说‘好来,好来’,‘要买,要买’,那人就不肯让价了!”这话在成人听来,是普通道理。可是,在孩子听来,却不甚瞭然。
然而,父亲“不说下去了”。这“不说下去”,恰恰表明父亲复杂心理。因为,父亲深知要进一步说明达成交易办法,必须“看见好的嘴上应该说不好,想要的嘴上应该说不要”,这正是不能为孩子们看透的成人社会虚伪。
丰子恺是怎样一个父亲?当一群儿女离开上海租寓去乡下,留下一人独居时,他竟将“四双破旧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为什么原故)”,“拿来整齐地摆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后来看到的时候常常感到一种无名的愉快。”字里行间,让人深深感受到一颗父爱之心!
《阿难》是丰子恺为早产儿子写的散文。写阿难辞了母体后,“以一跳了生死”。他悲嘆阿难:这一生“何其草草”,这寿命“何其短促”,这父子情缘“何其浅薄”。转而,他又赞美“你的一生完全不着这世间的尘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白,明净的生命”。只有这一跳的生命最“乾净”,没有受“世界的种种诱惑,染了这世间的色彩。”
丰子恺称赞孩子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有“比大人真是强盛得多”的“创作力”,“世界的人群结合,永没有像你们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有“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天赋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他写道:“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佔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佔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普天下大爱
丰子恺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对于小孩子的爱”。那么,这种爱的出发点是什么?分析这种感情时,他说:“朋友们说我关心儿女。我对于儿女的确关心,在独居中更常有悬念的时候。但我自以为这关心与悬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种更强的加味。”这种“加味”,是“对于孩子们─普天下的孩子们─关心与悬念”。
上世纪三十年代,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出现在丰子恺笔下的,自然是贫富悬殊,给孩子们带来痛苦。这类题材在生活中俯拾即是,使他感到忧虑、愤慨。
一条长櫈横跨在另一条长櫈,两个小孩坐在上面一张长櫈两端,仿“跷跷板”玩法,一高一低地玩着,这是丰子恺《穷小孩的跷跷板》一文中情景。他真切写道:“因此我想到世间的小孩苦。在这社会里,穷的大人固然苦,穷的小孩更苦!穷的大人苦了,自己能知道其苦,因而能设法免除其苦。穷的小孩苦了,自己还不知道.一味茫茫然地追求生的欢喜,这才是天下之至惨!”这类作品中,丰子恺善用精炼笔墨表达感情。
人们常说,丰子恺儿童漫画真实、有韵味,其实,这一观点移植到他的散文也无不可。因为,丰子恺“作画等于作文”。他曾说:“我非常亲近他们,常常和他们共同生活。这‘亲近’也是这些画材的由来。由于‘热爱’与‘亲近’,我深深地体会了孩子们的心里,发现了一个与成人世界完全不同的儿童世界。”
四个三岁到九岁孩子,在炎夏傍晚吃西瓜,有什么好看?他就看出一种“生的欢喜”。三岁小孩“口中一面嚼西瓜,一面发出一种像花猫偷食时候的‘ngam ngam’的声音来”,在他耳中,便变成音乐;五岁孩子说“瞻瞻吃西瓜,宝姐姐吃西瓜,软软吃西瓜,阿韦吃西瓜”,在他眼里,就是一首把感情翻译而成的诗,衷心称赞“全部精神没入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们所见的完全得多”。
对于孩子们“捣乱”行为,例如爬到书桌“拿起自来水笔来一挥,洒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点;又把笔尖蘸在浆糊瓶里。他们用劲拔开毛笔的铜笔套,手背撞翻茶壶,壶盖打碎在地板上……”此情此景,丰子恺自然不耐烦,但又立刻后悔,于是“哼喝之后继之以笑”,“批颊的手在中途软却,终于改批为抚”。
丰子恺认为,喝止或“要求孩子们的举止同自己一样”是乖谬的。因为,成人“举止谨惕,是为了身体手足的筋觉已经受了种种现实的压迫而痉挛了的原故”。对于小孩子不肯安宁、不肯忍耐,不能忍受“闲”的痛苦,他有一种合理解释:那就是“不颓废,兴味最旺盛”表现,“儿童的游戏,犹如成人的事业”。
《华瞻的日记》一文中,丰子恺通过三岁儿子华瞻的眼睛,刻画成人世界。尤其第一节,通过日常儿童生活,抒写华瞻与邻居小朋友郑德菱之间真诚友爱。“我看见她在水门汀上骑竹马。她对我一笑。我分明看出这一笑是叫我去同骑竹马的意思。我立刻还她一笑,表示我极愿意,就从母亲怀里走下来,同她一同骑竹马了。……我们真是同志的朋友!”尽管全段没有人物对话,但“此处无声胜有声”,含蓄点出两个孩子之间的“笑”,以“笑”作为纯洁友谊媒介,人物情态几笔勾勒完全。
丰子恺进一步表达:普天下孩子应该像亲骨肉一样。他以孩子憨直口脗写道:“其实照我想来,像我们这样的同志,天天在一起吃饭,在一块睡觉,多好呢?何必分作两家?即使要分作两家,横竖爸爸同郑德菱的爸爸很要好,妈妈也同郑德菱的妈妈常常谈笑,尽可你们大人作一块,我们小孩作一块,不更好么?……这‘家’的分配法,不知谁定的,真是无理之极了。”
生活在孩子们中间,丰子恺彷彿完全忘却自己是个大人,如此殷切寄託“普天下一家”思想。但这种思想,在冷酷现实社会,只不过是一种善良愿望而已。
永葆赤子心
丰子恺有一颗“童心”,对成人世界,自然有一份恐惧,或者说厌恶。但时光不客气,他毕竟亦渐渐老去。三十岁,只不过壮年开始,他已经怕“老”之来临,忧心忡忡地说:“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三十’这一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洋伞,使我的全身蒙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心理上有“儿童相”,生理与生活环境却无法摆脱“大人相”,这成为很大矛盾,也平添无限苦恼。
因此,丰子恺说:“我自己明明觉得:我是一个二重人格的人。一方面是一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三男四女俱已长大的、虚伪的、冷酷的、实利的老人;另一方面又是一个天真的、热情的、好奇的、不通世故的孩子。这两种人格,常常在我心中交战。虽然有时或胜或败,或起或伏,但总归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始终在我心中对峙着。为了这二者的侵略和抗战,我精神上受不少的苦痛。”
有时,他甚至希冀父母亲的安全感。当孩子被花猫捕鼠所吓,直奔投他怀里时,不禁感嘆:“我在世间,也时时逢到像猫与老鼠大战的恐吓,也想找一个怀来奔投。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诚然,丰子恺企慕孩子天真生活,但他毕竟深察社会痼疾,熟谙世态炎凉。当他从儿童生活中获得感兴,描写这一感兴时,不免带上社会色彩。他爱憎分明,憧憬儿童生活与诅咒成人社会互为因果。然而,他在评判中看不到希望,看到的是,孩子们逐渐走向成年,踏入社会而受薰染。他认为,长大就是走出人生黄金时代。
丰子恺对孩子们哀嘆:“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来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他一再感嘆脱离黄金时代,走向成人世间,是“往日的一切雄心和梦想已经宣告失败,开始在遏制自己的要求、忍耐自己的慾望”的悲哀。对儿女奔向成长,他有无限不放心,“因为这好比把你从慈爱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恶姑家里去”。
丰子恺畏惧成长,但事实无法逃避,人总要长大。为了对抗成人世界虚伪、冷酷、实利,他提出一种反璞归真方法。他说:“昔日的儿童生活相能‘佔据’我的心能使我归顺它们;现在的世间相却只是常来‘袭击’我这空虚寂寥的心而不能佔据,使我归顺。”他会时刻回忆童年一切,因为从“真率的儿童生活中梦见了自己过去的幸福,觅得了自己失去的童心。”
在丰子恺散文中,有无数深情款款追忆儿时生活的文字:他忘不了,祖母每年大规模养蚕,吃桑葚、走跳板的乐事;他忘不了,站在书桌旁,等着爱吃蟹的父亲,给他一隻蟹脚的日子;他忘不了,跟隔壁豆腐店王囝囝学钓鱼,躲在扶梯底下学涂画,这些令人神往的生活小趣。
他说:“我看见世间的大人都为生活琐屑事件所迷着,都忘记人生的根本:只有孩子们保住天真,独具慧眼,其言行多足供我欣赏者。”天真就是人的本性,有了本性,就是大丈夫无畏气概。故他“觉得孩子们都有大丈夫气,大人比起他们来,个个都虚伪卑怯。又觉得人世间各种伟大的事业,不是那种虚伪卑怯的大人们所能致,都是具有孩子们似的大丈夫气的人所建设的。”这正是“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的意思。
因此,在物慾功利的成人世间,如果能够像“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顺着下面,时时藉了春风之力,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亲吻”。“高而不忘本”值得赞颂,人长大了,能反璞归真保持“儿童相”,的确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图片由丰一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