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尚书．尧典》到《清帝退位诏》/姜舜源 文、图

图：道光《平定回疆战图》册之“午门献俘”

不论“四大文明古国”抑或“四大古文明”之说，是否为国际史学界所公认，中国自四千年前夏商周古代国家建立起，一直是一个追求统一的国家，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不论是古代三国、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还是宋金、宋元对峙，也不论其当权者来自汉族，还是来自少数民族，哪一方的中国人都以一统天下为己任。到了近代，中华民族遭遇空前的灭顶之灾，但一百年里一代代中国人，百折不挠、前仆后继，我们的先辈真的是踏着父祖、兄弟的血迹，向着自己的敌人冲锋陷阵，绝地反击。如今我们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进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代。这正如毛泽东主席宣示的：“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復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能够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復兴，在笔者看来，这与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密不可分。从至今能见到的最早的传自三、四千年前的文化典籍《尚书》开篇《尧典》，到宣告封建帝制结束的《清帝退位诏》，国家统一的观念，一以贯之，深入中国人的血液和细胞里，是中华文化的传统基因。正如习近平主席指出的：“中国有坚定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其本质是建立在五千多年文明传承基础上的文化自信。”而至今意义上的“中国”，从汉武帝正式提出起，就与国家统一联繫一体，或者说统一的中国才是“中国”。

唐尧虞舜 协和万邦

我国最古老的文化典籍《尚书》第一篇《尧典》，是流传至今文字记录的最早的歷史篇章。开篇就简介上古帝尧正大光明的道德修养和温良恭俭让的人格魅力：“粤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接着就写他的事业追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尧、舜、禹，是我国远古时代继黄帝之后三位帝王，是古文献里“三皇五帝”中五帝之三位，这个时代也称“三代”，距今约四千年。尧也称“唐尧”、“帝尧”，舜也称“虞舜”、“帝舜”，禹也称“夏禹”、“大禹”。禹把帝位传给儿子启，开始夏代。帝尧凭着光明的道德人格，团结周围九族；各部族团结和睦了，他又帮助和启明百姓；各部族百姓兴旺发达了，他又协调、调和千千万万的邦家。于是天下太平，繁荣昌盛。可见他以天下为己任。

年迈力衰的尧帝逊位让贤给舜帝，年轻有为的舜帝继承帝尧的遗志治理国家，当年就举行东巡、南巡、西巡、北巡，巡视天下，以维护国家统一；进而规定五年巡视天下一遍，各邦领袖四年到帝都朝见一遍，令国家统治制度化。同时统一颁行历法，根据声学原理统一度量衡（“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令国家治理科学化。因为他的丰功伟绩，司马迁《史记》指出，他受到天下人的拥戴，并且被后人尊为中华文明道德的始祖：“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史记．五帝本纪》）

孔孟之道 修齐治平

春秋战国时代的孔子、孟子及经典著作《礼记》等，在此基础上总结提出，有担当的时代精英，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天下统一作为人生最高目标。《礼记．大学》提出：人生在于学习，“格物致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也正是港大校训的出处。

此后歷代志士仁人，不断发扬光大这一主张。唐代李白称颂“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古风五十九首》之一）北宋范仲淹提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南宋辛弃疾矢志收復失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清代民族英雄林则徐身繫天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诗）近代台湾籍爱国诗人丘逢甲在日寇佔领台湾后，唱出“四万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春愁》诗）等等。各个时代的中华优秀儿女，无不怀抱中国人特有的家国情怀。

汉武诏谕 中国一统

具有与今天基本相同含义的“中国”一词，在春秋战国时期《管子》、《韩非子》、《列子》、《孟子》等著作中已经反覆出现；与现代概念完全相同的“中国”，是汉武帝完整、明确提出，而且恰恰是与统一紧密联繫一体的。《汉书．武帝纪第六》记载，元朔六年（公元前一二三年）六月汉武帝诏曰：“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当时是国家基本上完成了统一，只是北方匈奴边患不断，威胁中原地区人民的安全，所以展开持续的征战。“中国”与“一统”，是作为不可分开的整体概念提出来的。

此后，追求国家统一，成为歷史绝对的、自觉的主流。汉唐如此，那叫“大汉雄风”、“盛唐气象”；南宋偏安江南，那叫“苟且偷安”，岳飞“还我河山”才是“壮怀激烈”。到了明初，明成祖朱棣从维护国家统一的战略高度，做出迁都长城居庸关脚下的北京的决策，实行“天子守边”，成为立国经典。

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三十六年），西域都护甘延寿、西域副校尉陈汤，在葱岭以西大宛抗击匈奴，既保卫国家统一、维护边疆安宁，又除暴安良、解民于水火。他们的正义之举普遍受到肯定，甘延寿被封为“义成侯”，死后謚号“壮侯”；陈汤封“关内侯”，王莽篡汉后进一步追謚其为“破胡壮侯”。他们的豪言壮语：“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至今令中华儿女激越振奋。

中国大宁 五星东方

汉武帝提出这个“中国”概念之前和之后，一直都存在着指中原地区或者首都的用法。尤其是两件出土文物知名度最高。

一件是一九五二年在湖南长沙伍家岭西汉末王莽时期（公元九至二十三年）墓葬里出土的“中国大宁”铜镜，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铜镜直径十八点六厘米，厚一点三厘米。铜镜表面鎏金，圆钮，周围饰鸟兽等花纹，周边铸铭文一圈五十二字，汉隶书体：“圣人之作镜兮，取气于五行，生于道康兮，咸有文章。光像日月，其质清刚。以视玉容兮，辟去不羊（祥）。中国大宁，子孙益昌，黄常（裳）元吉，有纪刚（纲）。”笔者认为，这座墓葬不在汉代京畿以至中原地区，所以“中国”不能解释为指中原或长安、洛阳，比较更接近上文汉武帝“中国”概念的含义。

另一件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一九九五年十月，中国和日本考古工作者组成的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在新疆和田地区民丰县尼雅遗址的一座东汉中后期至魏晋时期墓葬里，发现一具尸体的右臂上绑着一件色彩鲜艷的织锦，是拉弓射箭时使用的“护臂”。这件织锦製品呈圆角长方形，长十八点五厘米，宽十二点五厘米，用“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为面料，边上用白绢镶边，两个长边上各缝缀有三条长约二十一厘米、宽一点五厘米的白色绢带，其中三条已腐朽残断。这件织锦上织着自右至左排列、上下两行文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是在歷史实物里又一件最早见到的“中国”两字，于是轰动一时，有人甚至称之为“二十世纪中国考古学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但实际上此处“中国”还是指中原地区，是“中国”的早期含义，而不是与现代概念完全相同的“中国”。这是因为，这句话出自战国时期天文及星占家甘德、石申的《甘石星经》，五星指水、火、木、金、土五大行星；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东方”是我国古代星占术中特定的天穹位置，“中国”指黄河中下游汉代京畿地区及中原，是一个地理概念。“五星出东方”，是指五颗行星在一时期内同时出现于东方天空，即“五星连珠”或“五星聚会”现象。“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即对汉地军国大事有利。考古学者推测可能是墓主帮助汉晋中原王朝打败南羌所得的一种赏赐品。

退位诏书 寄语统一

中国歷史上最后的清朝，康、雍、乾三朝一直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边疆安定。康熙帝不辞三次“御驾亲征”分裂势力以及外国侵略者；乾隆帝展开“十全武功”；即使进入国势衰落的道光时期，也果断平定回部大小和卓余部张格尔，在英帝国主义支持下在南疆发动的叛乱，维护国家统一。作为宣布清朝终结的《清帝退位诏》，依然明确宣示维护国家统一。全文为：

“奉旨：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这件最关键的诏书发布于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是隆裕太后代表六岁的皇帝溥仪颁布。所以清朝结束的日子是这一天，而不是笼统的一九一一年。此诏经南京临时参议院讨论后，由袁世凯转交清廷公布。这个文件是晚清状元、时在南方临时政府的张謇及其幕僚杨廷栋起草，张謇润色定稿，再发至北京由袁世凯改定。正式颁布的此诏字迹，为近代天津四大书家之首的华世奎手书。

此文虽是“官样文章”，而且其中不少话出于无奈，例如“民军起事，各省回应，九夏沸腾”，“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但有些话却也不乏出自真情，比如“人心所向，天命可知”；尤其“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还是诚恳而富感染力的。我国古代很多经典出自档案，比如《尚书》里的《泰誓》、《牧誓》都是演讲稿。清廷主动“逊位”，总比重复以往革命之际，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社会生产力每每遭受一场大破坏的歷史轮迴进步了许多。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隆裕太后逝世后，民国副总统黎元洪唁电称赞隆裕太后“德至功高，女中尧舜”，太和殿灵堂正中高悬“女中尧舜”题额。

谕旨中“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在退位之际仍不忘强调：除汉族人民居住的中原地区之外，满族人民居住的东北地区，蒙古族人民居住的蒙古地区，维吾尔族（清朝称之为“回部”）等居住的新疆地区，藏族人民居住的西藏地区，这五族的完全领土，共同进入一个伟大的中华民国。这好似对继任者的嘱託，反映了中国各民族维护民族团结、国家统一的共同意志。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再次宣示：我们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绝不容忍国家分裂的歷史悲剧重演。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政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把任何一块中国领土从中国分裂出去！这是中国人亘古不变的意志！

（作者为中国歷史文化学者、北京市档案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