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绽开的青春之花/欧阳德彬

以前读小说读故事和细节,精彩的故事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传神的细节则给人美的享受。现在读小说更加在意叙述视角和整体结构,试图把握小说的建构,进而破解小说创作的密码。莫迪亚诺的小说《废墟的花朵》在视角和结构上别具匠心,阅读的过程也是智力游戏的过程。他的这本小说密道勾连机关重重,考验读者是否能够披荆斩棘走出迷宫。

《废墟的花朵》延续了莫迪亚诺一贯的碎片化风格,篇幅不长却蕴藉丰厚。这本小说四万馀字,在我国也就是个中篇小说的体量,但鲜有中篇能与之媲美。叙述者“我”已经人到中年,重返二十岁时呆过的巴黎蒙帕纳斯区,试图调查清楚当年那对年轻夫妇自杀的真相。“我”似乎是一名多愁善感的探员,奔走于咖啡馆、旅店、酒吧、塞纳河两岸、香榭丽舍大街,到处寻访与自杀事件相关的人,却总是陷入自己的回忆与怀旧心绪中不能自拔。结果,调查徒劳无功,自杀事件依旧扑朔迷离,就连那些人是否存在过,也变成了不确定的东西。这时候,读者才蓦然惊觉,作家的叙述重心并不在于调查自杀事件,而在于追忆青春与故人,一份沉甸甸的怀旧涌上心头。狡黠的莫迪亚诺给这本书设置了一个侦探小说的外壳,内里却是更加深刻与永恆的人性。

在这本小说中,巴黎依然是莫迪亚诺的精神原乡。艺术家聚居的塞纳河左岸,萨特和波伏娃聚会的花神咖啡馆,闻名世界的香榭丽舍大街……这些地名本身就具有深厚的文化承载,何况莫迪亚诺又用情节的丝线将它们妙手勾连。那些来歷不明的人物,便幽灵般游走在这些古老的场所,将亦真亦幻的故事留在身后。“我”多年后归来,已经物是人非,城市如同废墟,只有那一抹青春的回忆,宛若废墟上的花朵。

大多数欧洲文学中的人物都有明确的出身,都在一长串的家族谱系中佔有一个确切的位置,而莫迪亚诺的小说充斥着来歷不明的人。“我”和其他小说人物一样,也没有明确的身份。长篇小说《暗店街》写的就是“我”对自己身份的寻找,《废墟的花朵》则通过探寻父亲的身份来获取自己的身份认同。再如本书中的流浪汉帕切科,连名字都是冒名顶替,谎称在法航工作,最终留下一个黑皮箱后消失在夜晚的迷雾中。从黑皮箱的信件中,“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隆巴尔,并且在咖啡馆当侍应时接待过那对自杀的夫妇。这时候,“我”从小说中跳出来,坦言自己是一名作家“我开始写我的第一本书,仅仅因为那个我根本无法找到的人太神秘,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而且,“我”在寻找一个能替我的小说打字的女人。这种元叙事刻意消弭虚构和现实的距离,让小说更加真假难辨。

这本小说的篇幅不长,可资玩味的东西却太多,适合反覆阅读。“我”的初恋女友雅克琳娜曾是公爵的情妇,并非道德意义上的好女人,但她的叛逆和活力让多年之后的“我”追忆不已。还有“我”中学跷课到酒吧时遇见的丹麦女人,她简单的一句“我来照顾这个小老弟”唤起多少隐秘的想像。这种审美格局和艺术视野远远超出基于道德宣传的所谓“真善美”,让人想起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莫迪亚诺小说中显露出的人性不同于带有“小农意识”烙印的人性,更接近一种普世的真实人性。

从《青春咖啡馆》到《废墟的花朵》,莫迪亚诺对逝水的青春抱有一种执念,显示着法国文学浪漫多情的特质。作家用意识流的丝线把青春记忆的碎片连缀起来,创造了一个谜一样的小说世界,就如译者胡小跃先生在后记中所说“对于莫迪亚诺而言,世界就像一团乱麻,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理清它的头绪,寻找彼此间的关系。”

‧欧阳德彬,文学硕士,曾在《钟山》、《中国作家》、《香港作家》、《青年文学》、《西湖》等刊发表小说近百万字。曾获中国高校徵文小说首奖,深圳青年文学奖等。

责任编辑: 大公网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