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与养母”严阳

　　总体而言，中国人非常重视血脉、重视亲情，但这也不是绝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自从一九九一年中国加入相关组织，开始接受国际收养以来，有超过八万八千名中国儿童被美国家庭收养。这其中，有百分之八十的孩子存在健康问题，其馀则绝大多数是女婴。而不论是男孩子女孩子，不论是健康的孩子还是健康存在问题的孩子，不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遥想当初，那些做父母的又怎么捨得放弃他们的血脉呢？

　　有人前一阵採访美国的收养家庭，将採访过程拍成了视频放到了网上，因此，我们也就了解到了这些弃儿漂洋过海之后的生活状态，也了解到了他们的许多故事，以及这些已经长大成人或者渐渐长大开始懂事的大孩子的想法，以及他们的养父母的想法。

　　以下这样一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一个应该是来自于浙江某个福利院的孩子，全身烧伤的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并且两条小腿和大腿黏连在一起无法站立更无法行走。一对美国夫妇收养了她，帮助她治疗，如今她可以与正常人一样行走并参与很多体育活动了，甚至包括攀岩。稍稍让人有些遗憾的是，她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稍短一些，因此，她的美国妈妈必须给她的一隻鞋填高一些。

　　这个昔日被严重烧伤的女孩当初之所以被父母放弃，或许做父母的真有难以言说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内地没有像美国一样发达的医疗技术，也可能是内地虽然有一定水准的烧伤医疗技术，但是他们没有给女儿疗伤所需的巨额资金──在美国给这女孩疗伤的费用是政府支付的，还可能是因为女孩子本来在不少农村家庭就不被重视，等等。而收养这个女孩的美国夫妻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却表现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大度与理解：“也许他们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要感谢他们给予了我们照顾她的机会。”

　　我不知道这女孩的中国生父生母最终决定放弃他们的孩子的真实原因。我能够说的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中，一个人应该对给予了自己生命的父母以无尽的感激。然而就我来说，对于这一点时常会有疑惑：父母给予孩子生命，可能是出于爱孩子、想孩子，但也可能就是一个简单的生理行为，就跟其他很多动物一样。所以，比生下孩子来，其实更重要的是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做父母的能不能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并建立、培育和增进彼此的感情。在这过程中，感情的付出、精力的付出、经济的付出，也才会让做子女的“反哺”变得十分自然、十分应该。否则，彼此关系很难和谐；做父母的所希望的“老有所养”之类，即便是有法律的支持，也很难顺畅实现。

　　我们家曾经请过一位阿姨帮助打理家务十多年。这位阿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送人。今天的她也知道生母是谁，住在哪里，但是过去这几十年他们一直没有相认──更准确地说则是她从没产生过此类想法。尽管她从没有跟我说起过个中缘由，但是，我知道她养父母对她很好──虽然在抱养了她之后，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他们依旧将她视同己出，“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她养父早已过世，养母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并且患有中风后遗症，行动十分不便。让人十分感嘆的是，她对养母比很多人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好：她每个星期都要去农村养母家为她洗澡，一年之中，她还要将养母带过来住上三、五个月──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脉上的联繫，但是，有感情。因此，她的做法，让人又不难理解。

　　被美国家庭收养的那些中国孩子，我们能够感觉到美国父母为他们的巨大付出：有一对美国夫妻，为了能够让收养的中国女儿更好地融入周围的环境，竟然如“孟母三迁”一样，多次搬家；也有的美国母亲为更好地照顾中国养女而辞职。当然，这些孩子对于他们的感情多数也是十分深厚的：不少人并无意与生母建立联繫，而只认养父母。有一对养父母悄悄地试图通过在中国的朋友为孩子寻找生父生母，结果让孩子很不高兴，还做出了这样的表示：假如面对生母，她很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要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