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远在天边/亚 碧

  1.

  那年,我初到曼谷,为了应付日常用语,不得不找了一位林姓老师教我泰语。有一天,我照常到林老师家去上课,一进大门,发现有位少女坐在那里。

  林老师笑盈盈地介绍:“这是洋娇,已经跟我学了一年泰语。”

  对方缓缓起身,双手合十,用泰语向我问候。

  “这是亚碧,初来曼谷,你们一定会说得来。”林老师把我介绍给洋娇。

  以往一小时的课我觉得很长,因为林老师站在那里,教我读一个个字母,我虽是付了钱的,仍觉一对一的教学太浪费,心有不安。而那天,和洋娇一起上,却自在多了,似乎林老师教两个学生,其辛劳会较有价值。

  从此,我便常与洋娇见面,不知不觉间,我们成了好朋友。

  地下有流水,人间有苦痛。我眼里的洋娇,彷彿就正处于痛苦之中。她只有二十一岁,正当人生?茏岁月,花一般年华,举手投足,言谈笑语,应该充满青春活力,但洋娇不是的,她那大大黑黑的明眸内,时不时闪过几丝恐慌,一些忧伤。

  洋娇确实很漂亮,一张圆面孔,白白净净,五官俏丽端正。还有那披肩的长髮,乌黑浓密,令人产生抚摸的冲动。

  有一天,我们外出碰上大雨,路面积满了水,交通一下子堵塞起来,洋娇说,她的住处离这里不远,邀我去那里暂避一下。

  洋娇的外祖父是生意人,有四位太太,这栋五层高的大屋住了许多人。洋娇说她前两年住在这儿,三楼仍留?一个她的房间。

  “那现在住在哪里?”我有点疑惑。

  “碧姐姐,总之我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很后悔到泰国来,但现在让我回去,又不甘心。”

  洋娇大致透露了她的身世:她母亲八岁的时候,外祖父回到中国带走了外祖母。母亲长大后,由伯父母作主,嫁给一位中学老师。婚后不久,母亲发现丈夫与他人有私情,一直哑忍,生下长子、次女及洋娇后,母亲便半身瘫痪了。

  在洋娇高考落榜的第二年,外祖母的弟弟,洋娇口中的老舅回国探亲,见到洋娇家的情况,经不住洋娇母亲的恳求,最终答应帮三兄妹中的洋娇办理出国手续。

  洋娇初到曼谷时,外祖母对她比较照顾,外祖父月月给她零用钱,其他家人虽讨厌她的到来,但明?也不好说什么。慢慢时间长了,外祖父的热情退却,洋娇感到经济上要仰仗别人实在痛苦。

  她外出工作过。一间旅游公司看在她老舅的面上收了她,但洋娇泰语说不来,英文又不行,不能读不能写,只好跑跑腿做做杂活,每月挣的钱正好与外祖父停发的零用相等。公司里的小职员将她当难民看待,对她的收入之微更是讥讽嘲笑。洋娇愤然辞去工作。后来,她也学过做髮型,也到餐馆工作过,但这些工作被外祖父知道,认为有辱门庭,逼她停工:“你有地方住,有得吃,还不安分知足,整日在外乱跑什么?”

  全家人中,仅有外祖母是真正心疼她的:“洋娇,等你出嫁时,我给你五十万铢作嫁妆。”五十万铢?对一贫如洗的洋娇是多么诱人的数字啊!这日后将到手的钱,她兴奋地做过一番打算。

  2.

  人之真快乐,在家庭中。洋娇很羡慕老舅有个温暖和谐的家。她也很想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疼爱她的男人永远伴?她。

  从洋娇来到曼谷之日起,老舅就在为她物色男人,不过,对洋娇有兴趣的,都是些让她一听就够一看就怕的中老年男人。这些人初见洋娇,便将她由头到脚地看,似要弄清楚她的真实“斤两”。显然,他们在乎的是洋娇的青春美猊,洋娇也深知自己的价值仅在于此。这些男人,没有一个家里是没有太太的。

  上高中时,洋娇曾暗恋过一个才华出众的男同学,她的心为他燃烧了整整两年。他考上大学,走了,再没见过,也许,他已有了心上人,他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少女,洋娇将心中的初恋献给了他。

  来曼谷后,在林老师处,她曾经对一个从中国来的男孩子有过好感。她挂念他,见到他时,却又不敢注视他。如果他主动一些,她很想扑到他的怀中,向他哭诉内心的一切、一切……可是,又有什么可能呢?那男孩子的境况更不如她,两隻破漏的小船拴在一起,遇到风浪,会更加颠簸,沉入水底的危险会更大。

  我一连三周没有在林老师家见到洋娇了,她虽给了我们她外祖母家的电话号码,但我们知道她不在那儿,而且想到她外祖母家那一张张冰泠的脸,我和林老师都不敢打电话去。

  当我又一次去林老师那里,得知洋娇身体不舒服,她约我周四去她住处。林老师递给我一张纸钞及洋娇的地址:“洋娇来时常带礼物给我,这钱你帮我买些水果,并代我向她问候。”

  在一个古老街市附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洋娇的住处。房间还算宽敞,地板清亮洁净,光脚踩上去凉凉的很舒服。房内一张双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桌子,较奢侈的物件,恐怕就是那个摆放在窗户旁边的冰箱了。

  我席地而坐,喝?洋娇倒给我的冰水。她看上去气色还好,不太像有病。她切开两个芒果,也坐到我对面的地板上。

  我们闲聊了一阵,洋娇说:“碧姐姐,你中午不要回去了,我们叫两碗粿条来,我冰箱里还有鹅肉和半条清蒸鱼。”

  “好的,只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他不来的时候,我不常煮饭,随便吃点儿冰箱里的东西。”

  他?他是谁?我看了一眼洋娇,她也自知说漏了嘴,一阵不安与沉默。

  “他为我租了这里的房,每周六来陪我一天,其馀时间说不定。”洋娇终于开口说起了“他”。

  “你结婚了吗?洋娇。”

  “碧姐姐,今天别问我了吧,我以后让你见见他。我告诉他,你会写文章,他也想与你做朋友呢!”

  3.

  在老舅给她介绍了一打半男人后,她心灰意冷了。无望中,她同意了李先生。他给她的印象要比其他人好些,举止较文雅,目光也不那么放肆,尤其是,他答应将来正式娶她做第二房太太。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应李先生的邀请,在一家餐厅与他们见面。洋娇打扮得很漂亮,一套纯白色纱裙,一双白色皮凉鞋,显得她美丽可人,她那天也比往时要表现的活泼些。

  李先生叫了几样小菜,有海鲜、鸡、凉菜拼盘等,他不时往我们的杯子里添冰加饮料。李先生大约五十开外,保养得很好。他身上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圆鼓鼓的肚子,皮带只能象徵性地扎在肚眼下方。当他与我提起他太太时,洋娇藉故走开了。

  “我太太是个不坏的女人,很能干,我有今天的小小发达,她帮了我不少。可是,年龄愈大,竟愈和她说不到一起去。我到底是个唐山人(指是华人血统),她是十足十泰人,从未去过中国。”

  “你因为和她说不来,才找得洋娇吗?”我看他一口流利华语,说话还算诚恳,便也直爽起来。

  “不完全是,太太只生了两个女儿,她有毛病,不会再生了。在洋娇之前,我曾找过两个泰人女孩子,都是生活习惯合不来,又不本分,让我给断了。其中一个听说后来生了个女婴,我看也没看,给了她们一笔钱,让她去另外嫁人。”

  “我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儿子,始终是人生一大憾事。为那两个泰女,太太与我闹到感情几乎完全破裂,唉……”

  李先生的深重烦恼,在这一声嘆息中暴露无遗。

  “你太太知道洋娇的存在吗?”

  “会猜到一点,她说怀疑我常藉故不回家,是在外边又有了女人。”

  “如果你太太知道了坚决反对,你怎么办呢?”

  “很快就有结果了,再有几个月,洋娇可以生了,如生下男孩,我就正式娶她,太太反对也没道理,我又不是停妻再娶。”

  噢!原来洋娇不舒服是因为怀孕。

  “李先生,如果洋娇生下的是女孩呢?你就不娶她了吗?”

  “哪里,哪里,只要洋娇真心对我,我不会对她不负责任。”

  此后不久,李太太发现了洋娇的住处,时不时去找李先生,经歷一段时间的不愉快,洋娇真的病倒了。

  “碧姐姐,我怎么办呀?外祖母不喜欢我给人做小,不理踩我了,老舅要李先生现在就正式娶我,可李先生不肯,说要等我生下孩子再说。”

  “你和李先生感情到底有多深?你爱他吗?”

  “说什么爱不爱呢?情义远在天边,我这辈子不会遇到什么情深义重的男人了。况且,我已有了他的孩子……他每次来,除了有时带我出去吃吃饭,基本上都是在这房间里纠缠我。他不在我觉得孤独,他在我也觉得孤独,有时真想跑到马路上去,让车撞死我好了。”洋娇说?这些话时,眼泪静静地,不断地滚落下来。

  洋娇早产,住进了医院。我和林老师匆匆赶去探望。望?洋娇憔悴的面容,无神不安的目光,我们心里很难过。

  早产儿要做些特殊护理,大家都没有见到婴儿。听门外的声音,是李先生的:“护士小姐,三号房的女人到底生的是男婴还是女婴?”听得出他很焦急。

  “女婴,是个女婴,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护士语带不耐烦,她的拖鞋跟“得得得”地敲?地板远去。

  好一阵寂静,静得能让人感觉到汗毛孔在排放热气。终于,外面楼道又有了脚步声,那也是远去的脚步声。李先生走了。

  床上的洋娇轻轻抽泣起来。突然,她呼吸急促,嘴唇渐渐发紫。医生来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医生说她的心脏有问题,先让她休息几天,然后作彻底检查。

  洋娇的孩子刚过满月,一天,林老师打电话来:“亚碧吗?洋娇去世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她外祖母家附近的那间寺庙等你。”

  我不愿相信那是事实,然而,盛装躺在棺材里的不是洋娇又会是谁呢?洋娇在这个寺庙里接受超度,很快将被炉火熔成灰烬。

  洋娇是心脏病发,赶往医院途中,死在老舅的房车里。

  亚碧,左脑教研古希腊哲学,右脑驾驶新闻战车,心灵品味文学艺术,著有《错配》等作品。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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