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不少民间人士在?手为抗战老兵记录“口述史”。比如说,志愿者赖子靠工资支撑,五年间为七十多位抗战老兵录製“口述史”;在其受访的人中,有“南京受降仪式亲歷者”赵振英等知名老兵。而稍早一些,央视著名节目主持人崔永元拍摄的纪录片《我的抗战》,也是具有“口述史”性质,但影响无疑更大的是对这方面的有益的工作。有报道称,为拍这部片子,崔永元採访的对象超过三千五百人,收集的口述歷史影像与纪录影像均超过了两百万分钟,收集的歷史老照片则超过了三百万张。
让人十分遗憾的是,对于此类“口述史”,有些人不以为然,以为其真实性大可怀疑,其价值自然也非常有限。为证明这一点,他们举出了卢梭的《忏悔录》的例子。在这部自传体著作中,委实卢梭在对不少人与事的回忆中,不够诚实。比如说,卢梭的情人华伦夫人,曾经在卢梭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他巨大的帮助,但卢梭在《忏悔录》中,对她的态度却很不恭敬,也有很多有损其形象的无端的猜测;对于将自己所有的孩子统统送进了育婴堂,没有能够承担起做父亲的义务,他也并无多少愧疚,更谈不上痛苦,而仅仅以“我自己无力抚养我的孩子”为自己开脱责任。
人是有感情的,也是有立场、有思想的,所以,假如在“口述史”中一定程度上为自己“隐恶”,或者一定程度上“美化”,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事。但是,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就真实性、客观性来说,“口述史”之外的其他歷史叙述方式,比如说官方所修的歷史—一般也被称之为“正史”,其可信度其实未必就一定在“口述史”之上。为什么?因为官方同样也会有官方的立场、观点,所以,为某个政党、集团、人物“隐恶”或者“美化”也是十分寻常之事。比方说,前苏联官修的《简明联共布党史》,在涉及布哈林、托洛茨基等人的问题的时候,一些内容的真实性就大有问题,并且已经被证明。
就中国人民进行的那场持续时间为近代歷史之最的抗日战争来说,从前的史家和史册所反映的那段歷史同样也未必那么可信。而在拉开了一定的时间距离,人们能够冷静下来,排除一些感情因素的干扰,比较客观地对待这段歷史的时候,有些提法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比如说,对于正面战场的作用的认识就逐渐趋于客观;对于无论哪个党派的军队在抗战中所付出的牺牲、所做出的贡献的认识同样趋于理性。这些变化,假如能够在官方修订的“正史”之外,有属于个体性质的“口述史”的补充,那么,无疑会更加完善,也会让我们无限逼近歷史真实。
作为个体的人,尤其是作为军队的最基层的普通士兵,他们的视野委实远远没有那场战争中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那些高级军官与政治领袖那样开阔,对于那场战争的全貌自然也不可能有多少了解;但是,他们对于发生在局部的、具体的战斗,对昔日从他们身边倒下去的战友,以及与他们面对面地血拼的对手的认识和了解,大概又是前者远远不及的。另一方面,他们对于那场战争的,显然只能是偏重于具象的回忆,恐怕比之书本上的抽象的数字来得更生动、更鲜活。而这一个个属于个体的回忆,从不同的角度进行的观察、思考,集合起来,是不是可以构成一个相当完整的画面?是不是也是很有价值的一种歷史?
我们这个民族有很多优点,但无疑也有不少缺点;而缺少脚踏实地的精神,总是习惯于马马虎虎、满足于“大概”与“可能”之类,应该说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无论是海峡哪一边的国人进行这样的“口述史”的整理和研究,都值得夸赞,都值得提倡。如此这般,我们的抗战史方才有可能更加接近歷史的真实。所以,不要小看“口述史”,而应高度重视“口述史”,并且让它在歷史的还原和整理中发挥应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