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皇帝要求臣下、子民向宫廷纳(进)贡。贡者,名、特、优也,贡品多为全国各地质量优良之物:或稀缺珍罕,或素享盛誉,或寓意吉祥。如广东贡橘、武汉九九鸭、福建锥栗、临沂八宝豆豉、长白山雪蛤膏等,即被列为十大宫廷贡品。
名列长江四鲜之冠的鲥鱼,肉嫩味美、滑溜细腻、肥腴醇厚,歷来为文人墨客所津津乐道。苏东坡那不啻是为鲥鱼作广告的“芽薑紫醋炙鲥鱼,雪碗擎来二尺长”两句诗一出,明清两朝皇帝便明文规定,要求将鲥鱼列为贡品:明万历年间起鲥鱼进入紫禁皇城,清康熙年间被作为“满汉全席”中一道重要菜餚。
香港人说:“打劫红毛鬼,进贡法兰西。”意思是“为他人作嫁衣”:自己辛苦得来的,最终却归了别人。在此后的二、三百年间,江南人民饱受鲥贡之扰、受尽贡鲥之害。明、清两朝的诗人们,以犀利的笔触,揭示了这一社会现象││
每年春天,鲥鱼由水、陆两路,以快船、快马,从南京运至北京。两地相距三千里,限期三日抵达,作为宫中御宴之需。康熙年间诗人沈名荪《进鲜行》一诗,全方位写出了鲥贡扰民的情景:“江南四月桃花水,鲥鱼腥风满江起。朱书檄下如火催,郡县纷纷捉渔子。大网小网载满船,官吏未饱民受鞭。百千中选能几尾,每尾匣装银色铝。浓油泼冰养贮好,臣某恭封驰上道。钲声远来尘飞扬,行人惊避下道傍。县官骑马鞠躬立,打迭蛋酒供冰汤。三千里路不三日,知毙几人几匹马?马死人死何足论,只求好鱼呈至尊。”
捕捞鲥鱼更是使百姓不堪重负、怨声载道。明末清初诗人吴嘉纪写了两首《打鲥鱼》诗,其一曰:“打鲥鱼,供上用。船头密网犹未下,官长已鞴驿马送。樱桃入市笋味好,今岁鲥鱼偏不早。观者倏忽颜色欢,玉鳞跃出江中澜。天边带匕久相迟,冰镇箬护付飞骑。君不见金台铁瓮路三千,却限时辰二十二。”
鲥鱼还未捕捞上来,官长已经备马等候贡鲥了;银色鲥鱼跃出水面,观者顿时喜形于色。三千里路程限定四十四小时即不到两天送到,每天水陆兼程奔驰一千七百里路,得累死多少马匹多少人啊!
另一首《打鲥鱼》诗,同样写出了鲥贡带给百姓的深重苦难:“打鲥鱼,暮不休。前鱼已去后鱼稀,搔白官人旧黑头。贩夫何曾偷得买,胥徒两岸争相持。人马销残日无算,百计但求鲜味在。民力谁知夜益穷,驿亭灯火接重重。山头食藿杖藜叟,愁看燕吴一烛龙。”
明朝阁老于慎行《赐鲜鲥鱼》与中书舍人何景明《鲥鱼》两诗,揭示作为致养帝王口体珍品的鲥鱼,实际是与擅权朝政的宦官共享的,以之针砭明代朝政的动向、得失││
于慎行诗:“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里路到长安。尧厨未进银刀脍,汉阙先分玉露盘。赐比群卿恩已重,颁随元老遇犹难。迟回退食惭无补,仙馔年年领大官。”
何景明诗:“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橘未能先。赐鲜遍及中珰第,荐熟应开寝庙筵。白日风生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箸金盘敢望传。”
对皇帝的口腹之慾,你不能说半个不字,有因对鲥贡提出异议而丢了官职的。明人所撰《沂阳日记》记载明代进士韩苑洛关注民瘼的故事:“韩苑洛性刚直,初举进士,值刘瑾乱政,朝士夺气,同年多往谒之。有约公者,公卒不往……‘后因富阳县产茶与鲥鱼二物,皆入贡,採取时民不胜其劳扰。公目击其患,作歌曰:‘富阳山之茶,富阳江之鱼。茶香破我家,鱼肥卖我儿。採茶妇,捕鱼夫,官府拷掠无完肤。皇天本至仁,此地独何辜?鱼兮不出别县,茶兮不出别都:富阳山何日颓,富阳江何日枯?山颓茶亦死,江枯鱼亦无。山不颓,江不枯,吾民何日苏?’”
有人告发他“日歌怨谤,阻绝进贡,逮至京,下锦衣狱,褫其官”;下属为他打点,赠锦衣卫银两,“公斥之曰:‘死则死耳,何以金为?’”《沂阳日记》赞韩苑洛曰:“挺挺不屈,真烈丈夫哉!”
给百姓带来无穷烦扰与苦难的鲥贡,直至清代一位名张能麟的山东按察使,冒?掉脑袋的危险,向康熙皇帝上了一份洋洋洒洒的奏摺,才终止。张能麟那份题为《代请停供鲥鱼疏》的奏摺说了三层意思:
一曰剖析“鲥性难供”││“诸鱼养可生,此鱼出网则息,他鱼生息可餐,此鱼味变极恶”,况復“天气炎热,鲥性不能久延长”;
二曰报告“鲥贡扰民”││“备马三千馀匹,夫数千人”,“昼夜奔忙”,“二三千里地当孔道之官民”因贡鲥而“恐惧不宁”;
三曰请求“停供鲥鱼”││先说“伏思皇上劳心焦虑,廓清中外,正当饮食宴乐,颐养天和”,继说“天厨珍膳,滋味万品”,“一鲥之味,何关轻重?”最后得出结论:“何取一鱼?”即是向皇帝提出“请停供鲥”的请求。
此疏送至康熙龙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写得有理有据、条分缕析,通情达理、意切情真。康熙皇帝览疏,反覆研读、吟哦不已,龙颜遂为之动,于是拿起御笔,在奏摺上写下八个字:“所奏极是,永免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