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五年京都马拉松在“情人节”后一日举办,特别富于节庆色彩。古老沉静的京都,悠悠千年的市町街衢不会因为一项每年例行举办的群体活动改变多少,但也随处装点了审慎含蓄的欢容。楼头巷尾熙攘闲适的人潮中,也有不少是像我们这样,为这项赛事从日本和世界各地专程赶来,顺道游览的吧?厕身其间,想像自己明天就要成为奔跑在这古老街巷的活力一员,内心怀了少少的激动,逛街拜庙好像也特别有劲一些。
赛事过后紧接?就是春节,热闹忙碌中日子过得就跟翻书似的,梦幻般的美妙和快捷。转眼京马过去一周,身体基本復原,有时间和心情来过问一番“后话”了。结果发现,出于慎重,赛事主办方还没有发布全部正式结果,只能查到每五公里分段计时及半程、终点的速报,我的完赛净时间是五小时十二分二十秒,创个人参赛史上新低,头一回向下破五,真是没脸见人了。
但实际上,看?这一项项数?关门时间拼出来的有效成绩,心里还是挺感慨的。马拉松是艰苦的运动,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真正去经歷,每一次都各有各的难,就算我是有差不多十年经验的老马,这一次也差点没被整趴下。真是从第一公里开始就在拼毅力的艰苦旅程啊!随时在想,我会不会被迫经歷跑马以来的第一次中途放弃?能够拼下来,真是不容易。直到最后两公里在终点附近绕圈时,我还在想:虽然终点就在附近,我还是得跑完自己的路程。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啊,既长志气,也很悲摧不是?
所以这么难,主要是过去半年缺乏训练,体能储备不足。自去年九月以来,因为事情多,要适应新的生活,已成习惯的日常跑步几乎处于停顿状态,每月跑一两次,甚至一次都没有的状况是常态。如此直到赛前,已明显感觉肌力退缩,走路快一点、路程长一点而感到腿脚的存在的时候,不免要怀疑,自己还有体力把马拉松跑下来吗?再有一点也是因为老于经验,知道不顾身体条件盲目硬拼容易出问题,有自我保护的意识,所以有意无意间,内心可能也做好了万一之想。如此正反交合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取了一个尽力而为,不勉强自己、也决不轻易放弃的态度在那里跑,速度、路拍什么的都不去想了,保持节奏,也保持节操,一步一步朝前迈吧!
事当经歷之时,千难万难,每一步的迈或是停,都在一念之间。回头去想,究竟哪里特别难一点,好像也没有。相反,赛程中行有馀力的时候左顾右盼得来的印象,都是无限的美好,无限的令人遗憾不能跑得更好一点、从而有时间随时停留多看一眼。
京都马赛道之美、组织之完善、后援之充分,都是有口皆碑,见诸载记。我因心少旁骛,来去匆匆,很多事情浮光掠影,无从多说。深有好感的,是赛道行经京都西、北、东城区众多著名歷史人文景点,如渡月桥、嵯峨野、广泽池、衣笠路、京都御苑、京都大学等,倘若按照中国式广告,可称是“一马跑过,全城精华在握”。尤其是赛道包含十公里以上的桂川、贺茂川、鸭川等京都著名河川近岸路线,深得跑者欢心,在我跑得最艰难的时候,其中五公里左右富于弹性的河滩沙土道路,给了我僵硬的小腿很好的抚慰。此外,赛事组织上各种细节安排的周密、物质保障的充裕,也都令人有宾至如归,跑得放心、安心而且舒心之感。
最叫人惊讶的是,根据官方数据,本届京马参赛人数一点六万馀,后援人员总数竟然达到五十万零二百人!惊讶之馀略做探索,了解到这是包含了整个赛会的前前后后所有出力人员在内的参与者总数,主要由三部分人员构成:一是设在京都市劝业馆的“广场”马拉松博览会的服务人员,一是赛场上的加油助威演出团队,一是由赛会官方服务人员,包括起终点、补给、医疗、裁判、交通、安保服务等。这些人员都是面向社会公开招募的,其中演出团队需遵照赛会指定的场地、时间及频次演出,不仅没有报酬,一切费用自负,而且约束条件苛刻:“政治目的,宗教宣传,商业营销,及其他主办单位认为不合适的演出不被接受;使用烟火或被认为有其他风险也将不被接受。”在此前提下,本届赛会募集到五十一个以京都市各大学艺术团体为主的被称为“沿道盛上队”的演出团队,分布在沿途十五个指定场所,各自进行了每次十至十五分钟的多轮演出。跑过时匆匆一瞥,这些团队大多?装正式,演出敬业,远非一味喧闹鼓噪活跃气氛,而是大有可观的样子,使人恨不能停下来好好欣赏一番。
这次京马的官方形象大使中,有多位社会各界名流,相关信息事先已经印上大会秩序册,临到比赛日,现场大屏幕上却多了一位关西地区的大名人:先后毕业于神户大学、大阪市立大学的京都大学“六十后”教授山中伸弥,二○一二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他的出援,令在神大客座的我也不免倍感鼓舞。后来在北山路松崎二十三公里前后的折返路段,我还看到道旁的山中伸弥后援团队拉?大横幅,气氛热烈地在做?各种后勤支援活动。我为他们的热情所感动,折返过来特意停留,隔?一条跑道用手机 拍了好几张照片。由于手机后程断电,导致我到终点以后也没法留影,那差不多就是我此次京马留下的仅有的路拍照片了。幸亏有赛事关联商家提供有偿的照片购买服务,我按自己的比赛号码找到了好些,都是由沿途的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棒极了。
总之,难忘的京马,有缘一定再跑!
二○一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于神户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