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做好人？/言止善

　　《中华读书报》（二月二十五日）刊登鲍鹏山文章《孔孟如何解决“前道德问题”》，文章对道德问题的中国特色作出了有说服力的解读。

　　道德的问题根源，在“前道德问题”。什么叫“道德问题”，什么叫“前道德问题”？鲍鹏山做如此简化的定义：道德问题可以把它简化成这样一个命题——我要做一个好人。那么，“前道德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如果一个国家的制度，或者一个道德的体系不能够回答我们“为什么做好人”的问题，或者说不能够告诉人们做好人有什么价值，以及这样的价值能够替代我做好人所付出的成本，那就有可能，人们最终选择不做好人而做坏人。

　　前道德问题是一个非常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悖论。第一，道德的行为不能是冲?“好报”去的行为，并且实际上道德行为也并没有一个预设的好报。第二，当人们明白了道德的行为没有一个好的结果在等?他的时候，就有可能不选择做道德的行为。

　　解决这个问题有两种基本的方法。一种方法是宗教：把这个问题交给彼岸世界。宗教对于人类的贡献，在于彼岸世界的建立。这是极其伟大的文化创造。为什么要有个彼岸世界？很简单，因为此岸世界不可能做到完全公平公正。因之不少人会对人生发生怀疑，会对做一个好人发生怀疑。彼岸的世界就是对此岸世界的一个补偿，对此岸世界的纠偏。牧师应对上述悖论自有其妙法，因为他背后有上帝，他有一个绝对完美绝对公平正义的彼岸世界。他对于你问的为什么要做好人这个问题，可以反过来直接给你一个选择题：做好人将来上天堂，做坏人将来下地狱，你自己看?办吧。

　　我们华人是一个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从古至今，我们可以说没有一个时代把宗教信仰当成国家和民族的意识形态。那么，我们中国人靠什么来解决前道德问题？

　　孟子找到一个好办法，他的出发点简单到只有四个字：人性本善。假如我们问孟子，我们为什么要做好人？孟子的回答很简单，因为你是人。人为什么必须做好人呢？因为人的本性就是善的，做好人是符合你的本性的，所以做好人就是做你自己，做好人才是做人，不做好人就不是人。这里暗含?孟子的反问：你是人吗？所以孟子的解决方法也非常简单，他把这两个问题合二为一了，把做好人和做人合二为一了，因为人的本性是善的，所以要做人就必须做好人，不做好人就不是人。孟子确立“人性善”，就为我们这个没有宗教的民族确立我们自己的独特的道德基石。从人性出发，我们照样可以获得崇高与尊严，一样可以实现道德的自我完善。“人性善”，可以使我们获得对自我的肯定，对人类自身的信心，即使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人仍然可以过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这非常重要。

　　孟子有一句名言，叫“人皆可以为尧舜”，人都可以做成像尧舜那样的人，为什么？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本性都跟尧舜一样是善的。人性本善的信念，给了我们道德上的自信，给了我们一个上进的基础，甚至给了我们一个上进的理由，或者说他否定了我们不上进的藉口，既然是人性本善，你为什么不可以做尧舜？如果你认为你做不成尧舜，孟子说这叫“自暴自弃”。自暴自弃这个成语是孟子创造的，他指的就是这些自甘堕落不愿意在道德上提升自己的人。

　　孟子还有一句名言，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就是说人和禽兽相比，差距非常非常的小，就那么一点点。这个一点点人和禽兽之间的不同是什么呢？就是人性中的善。如果两者之间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丧失了，那么人就会变成禽兽，所以我们可以根据“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句式造出另外一个句子来：“人皆可以成禽兽”。到底成尧舜或成禽兽，关键问题就是你是否坚持你人性中的善，你是否相信你人性中的善，是否发扬你人性中的善。

　　孟子对人性善的终极证明实际上也只有八个字：反躬自问，推己及人。

　　先看“反躬自问”。人性的善与恶，可能真的不是一个事实的存在，但它可以是一种信念的存在。中国普通老百姓常说：一念之间是善人，一念之间是恶人。一念之间，善恶就“实在”了。所以善恶实际上是一种信念。夜深人静之时，你可以自己摸?良心，问一下自己。哪怕你已经作恶多端了，哪怕你在这样的一个浑浊的世道里面已经做了很多坏事了，即使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还是可以有资格也有必要问一问自己，我心中还有没有善？然后你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非常重要，不仅关乎你自己的道德，还关乎这个世界的性质。孟子在反躬自问的时候，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心中有善。

　　我们常常说人性是高贵的，人类是伟大的，人类是有尊严的，但是，我们要记住，人类的伟大和尊严并不是存在于每一个个体身上。人类很多的个体真的不伟大，很渺小，甚至很猥琐，甚至很骯脏，甚至很下流。人类的伟大和尊严，有赖于存在伟大的人物，人性的高贵、人格的尊严存在于孔子、孟子、老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柏拉图、耶稣这样的人身上，当然也存在于那些坚守自己善心的普通人身上。是他们保有了人类的伟大。有一点我们一定要相信，哪怕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坏人，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坏事，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不公平，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黑暗和污浊，但是你一定要相信，人里面总有伟大的人，总有高尚的人，总有纯粹的人。这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对人类的信念，这个信念就是相信善，相信美，相信崇高，相信纯粹。如果我们这一点信念都没有了，我们如何能够解释在人类歷史上会出现那么多伟大的人物。

　　当孟子对人性之善反躬自问并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后，接下来就是另外四个字：推己及人。人性之善既然我有，那我就不能否认你有，既然你有我有，我们就不能否认他有。于是这样推广下去，人人心中都有善，人心中的善，就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内心里面。所以，孟子对于人性善的终极证明，不是在证明有没有，而是在反问我们信不信。你看到的世界存在丑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善。人性善否，不是一个事实问题，而是一个信念问题。假如我们有了这个信念，这个善就是在的，假如我们没有这个信念，这个善就会消失了。所以人性善不善不是一个问题，我们信不信才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