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充满麵包的香气。
当时年纪小,到隔壁麵包舖去看人家做麵包是最好玩的。看?麵团慢慢膨胀,由小变大;变大了的麵团会慢慢移动,眼看?麵团就快要移到桌子边缘去了,可就在这当儿,麵包舖老闆或伙记就会适时赶过来,把膨胀到快要从桌子边缘掉下去的麵团兜回去,然后使劲地搓呀揉呀,揉呀搓呀直至到把麵团搓到又回復到原来的样子。然后再让它发酵、膨胀,然后再搓、再揉,再发酵。如此这般重复两三回后才开始做麵包。麵包有好多种款式,我最喜欢打麻花的那种,编成条的麵包像辫子似的,临送进烤炉之前还得刷上蛋液,再撒上砂糖。等到出炉时却满满地挤成了一盘,壮观极了;砂糖在浅褐色的表皮上晶亮晶亮的,像滚满了露珠,飘起幽幽的花气──其实那是麵包的香,留在我的记忆里,歷久不散。
长大以后,麵包就不香了。从外面买回的麵包搁在厨房里,不会散发香气;取出来放在餐桌上,也没有香味。它像一张白纸,无色无味,就等你给它抹上牛油和果酱。于是,色相是有了,可是仍然是不香的。纯净的麵包,几乎没有自己的味道,你给它抹上什么味的果酱它就是什么味;夹进什么东西,便是什么内容。它没有个性,像一个婴儿,造化全在别人的手里,就看遇到的是什么人,把他教化得更好或更坏。
这是现时生活中的麵包,完全让出塑造权。主要是口味变了,不太嗜甜,所以买的总是白麵包,它不会自己香,所以总是嗅不到任何香气。因此格外怀念小时候的岁月。
小时候的麵包会自己香起来──每天黄昏时分,麵包出炉,香气随风飘散,两条街以外都可以嗅到。忘了说,麵包舖的老闆跟父亲是同乡,两人总有谈不完的话。尤其是谈到家乡,那是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我有时也会坐在一旁听。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记得点什么,其实多半是在家里从父亲与母亲的闲谈中零星记下来的。两个同乡说家乡事,听在我这南洋小女孩的耳里,根本就听不懂。所以说,这“似乎记得点什么”真的不是第一手资料而是父母亲的闲谈。
父亲说话嗓门大,中气足,而麵包舖老闆也不遑多让。两个男人的谈话穿墙过壁。
母亲就笑了,说:“听,这两个海南佬!”
海南人说话嗓门大,我倒觉得是“音吐弘畅”,间中附有要把乡音发扬光大的潜在意思,任重道远呢!
海南人除了开麵包舖,还有不少是经营咖啡店的。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访友,不是上咖啡店就是去麵包舖。最常去的除了隔壁他同乡的那家“益群”之外,还有“新同乐园”和“安乐园”两家。隔壁的那家取名“益群”而不叫什么乐园的,想必是开间麵包舖子,除了营生以外也有造福人群的想法或愿望吧。
我小时候也曾有过梦想,想开麵包店。是店不是舖,只卖麵包。现在我的想法却不同了。倒真希望能开一间麵包舖,就跟我小时候所见的一模一样:搓麵团用手工;炉灶是砖砌的,烧的是木柴,柴烧完后的炭用来烘麵包。到时便应有尽有──麵包的香,童年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