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人民有所思》所依据的史料,基本是当年组织系统的内部文件和情况汇报,其中披露了运动策划者与组织者的动机和谋略。北京市委布置“烧教授”的计划,提出要对他们“猛火攻、慢火炖”,“打破情面、打下架子、打下尾巴”。知识分子是否愿意接受改造,检讨得是否深刻彻底,不仅与政治划线有关,还涉及切身利益。职称评定以政治立场挂帅,文件明确规定:“政治态度划为中右的,或虽划为中中,但表现一般或倾向落后的教师,一般地不考虑提升职务。”而那些政治上不可靠、对新政权有疏离感的教授,索性借院系调整之际,将他们调离京城,到偏远省份任教。
当然,有大棒子,也有胡萝卜。1952年前后,国家将知识分子纳入国家的干部编制,全部包养下来,让其没有衣食之忧,甚至让少数高级知识分子享受超等待遇。京津地区一级教授的工资三百四十五元,而当时小助教收入,最低的五十六元。谁是一级、二级教授,谁是三级、四级教授,除学术水准之外,政治态度是更重要的考量。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冯友兰第一次教授评级,只评到四级,后来拼命检讨,努力表现,才转为一级教授。
马寅初先生是思想改造的始作俑者,他的原初想法不过是一场学习运动,让教师们聚在一起,领会马列主义而已。但一旦被组织接过去,便变为人人检讨、相互揭发的“洗澡”运动。戕害中国半个世纪之久的检讨文化、大批判文化从此在读书人当中扎根发酵,危害无穷。二十年前北京有一部电视连续剧,其中有一段情节,街道大妈嘲笑当老师的邻居:“知识分子?不会写检讨的还叫知识分子?”1949年之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大部分精力不是用于研究学问,而是不断地写检讨,想办法如何在运动中过关。最近,一百二十万字的《李慎之的检讨书》正式出版,捧在手里两大厚本,读者的心情却比书还沉重:在那些风雨如晦的岁月之中,中国的知识分子究竟在干些什么?假如没有接踵而至的各种政治运动,诺贝尔奖大概早就成为囊中之物了。
真正的读书人对权力与金钱的兴趣不浓,他们最在乎的是面子,面子与人格尊严有关,这是读书人最得以自重之处。最近南京大学的校园话剧《蒋公的面子》在全国大红大紫,解玺璋先生的评论很精彩:蒋介石未必在意自己的面子,更不在乎文人是否给自己面子,“倒是真拿自己面子当回事的,几个文人而已”。然而,思想改造运动首先要扫荡的,就是文化人的面子。让那些平时令人尊重的大教授“洗小盆”(教研室里检讨)、“洗中盆”(全系师生面前检讨)、“洗大盆”(在大礼堂里全校检讨),在众多学生、同事面前,公开交代自己的反动历史、丑陋思想,用最不堪的语言数落自己、作践自己。对于爱面子的读书人来说,真可谓生不如死。难怪几次全校检讨都没有通过的冯友兰、金岳霖私下见面,两人抱头痛哭。
自我作践还不算难事,只要痛下决心,脸皮厚就行。最难的,还要揭发批判别人,不仅揭发批判,而且还要比谁的调子高、语言毒、态度狠。读思想改造运动的史料,最让我感慨的,还不是组织上的严厉,而是知识分子同道间的自相攻击。梁漱溟在大会上要求给一个自我辩白的机会,台上的毛泽东默许了,却被底下的民主党派同仁一片怒吼轰下了台。同事之间、师生之间、朋友之间,乃至夫妻之间、父子之间的揭发,连客厅里、饭桌边、床笫上的私密话都被抛出来了。儒家传统的私德伦理被神圣的革命道义论抹杀,从此,知识分子之间,除了革命公义之外,再无私情可言。人是不大容易被陌生人伤害的,而最容易伤害你的,正是你最在乎、有私人情感的朋友和亲人。然而,在强大的“利维坦”面前,人人自危,个个欲苟全性命。人性其实差别不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好的制度环境可以激发人性之善,而反之却让天使变成魔鬼。所谓的政治运动,实际是知识分子自己整自己的运动,或者借刀杀人,或者卖友保身,先将仇敌抛出去,随之将朋友推入火坑,最后轮到了自己。
在《故国人民有所思》一书中,触目皆是这类例子。大学共同体本来是一个以学术权威为中心的礼治共同体,然而运动颠覆了原本的共同体秩序,不断鼓励学生向老师挑战,青年教师向老一辈学者发难。冯友兰的发言被年轻人一再打断,还被指着鼻子警告:“我提醒你注意”如何如何。北大化学系傅鹰教授身为副校长,但在系里得不到尊重,化学系总支屡屡向傅鹰挑衅,试图在人事、学术、教学上由总支独揽大权。傅鹰伤心地说:“青年老年之间这几年伤了感情,过去我们对学生真是用心,现在感情大不如以前,年轻人对老教师也毫无感情,双方如此,自然不易搞好。”
在意志上被迫接受思想改造,并不意味着知识分子在理性上没有自觉的成分。之所以如此,乃有其复杂的思想脉络和历史语境。中国知识分子对新政权的认同,有三个不同的层面,第一是政治上接受新政权;第二是思想上接受新的国家意识形态;第三是学术上接受马列主义方法指导。在第一个政治层面,可以说大部分留在大陆的知识分子都对新政权有所期待。原因无他,乃是他们太痛恨腐败的国民党,共产党初入城时所带来的新气象,让许多知识分子都欣喜不已,对新政权有好感,产生了政治上的认同。《故国人民有所思》中有一篇谈的是著名史学大师陈垣。北平和平解放前夕,南京政府三次派专机接他南下,这位辅仁大学校长就是不走,他说:“我是抱着怀疑的心理要看一看,到底什么原因共产党能打败国民党的几百万军队?这一定有个道理。”如同陈垣一样,不少有理性自觉的知识分子对新政权背后的意识形态充满好奇之心。北平刚刚和平解放不久,清华的一些教授自动组织起来,学习自己所陌生的马列主义。陈垣在1949年之后的积极态度,包括批判学术上的老友胡适,连胡适在美国都感到诧异,认为是被逼的。其实,未必没有自觉的成分。到1958年,陈垣老先生以七十八岁的高龄申请入党,引起知识界轰动,成为思想改造成功的标杆性人物。他有一句经常被统战部门的工作报告引用的名言:“过去几十年自己太无知了,恨自己接触党太晚了。”
在思想层面,虽然大部分知识分子都是广义上的自由主义者,但近代中国的自由主义不是洛克、哈耶克那一路的古典自由主义,而是结合了社会主义理念的新自由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在意识形态层面,他们不论在理想境界还是现实问题上,对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理想并非完全疏离,相反倒具有某种亲和性。许多知识分子愿意慢慢接触和了解新国家意识形态,虽然在学术层面他们还想保持自己的独立和自由。
不过,群众性运动疾风骤雨,如何等得了知识分子的自觉转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顾颉刚抱怨说:“本年三反、五反、思想改造三种运动,刚无不参与,而皆未真有所会悟。所以然者,每一运动皆过于紧张迫促,无从容思考之余地。刚以前作《〈古史辨〉自序》,是任北大助教六年,慢慢读、慢慢想而得到的。因为有些内容,所以发生了二十余年的影响。今马列主义之精深博大,超过我《古史辨》工作何限,而工作同志要人一下就搞通,以刚之愚,实不知其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