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有人仍打出‘文革’口号”,雷颐反思起运动中武斗双方为对国家领袖表忠心甘愿献身。可那样的死,算不算牺牲?到底值不值?结论是,无论哪一派都是被政治左右,都是受害者。
“袁庾华却说,我的同情是对造反派的一种侮辱,尽管他在‘文革’中饱尝牢狱之苦,却依然赞扬‘文革’伟大,造反有理。”雷颐说。倒是有一点让他意外——期间有人打断葛黎英发言,她温和地说,请你让我把话说完。“岁月也许真的会改变人。想当年造反派中,她的性情何其激烈。”
那场讲座后,刘源想去探索“文革”史,“历史述说太单一。要么官方语境,要么右派控诉。”为此,他采访了袁庾华与葛黎英。过后感触尤深:“有些人永远活在那个年代。他们所有的逻辑、生活基础、看待事物都以那一时代为标准。”
谁立场先行?
2011年,应袁庾华之约,他的朋友,广外教授张宁领来两名学生与王晓川等人,在一茶楼展开对话。
“第一次就吵得一塌糊涂。看得出来,双方都缺少对话的必要准备,都认为自己握有不容质疑的真理。他们争论的,都是容易上火的问题,对毛泽东的评价,对‘文革’的评价。”张宁听到年轻的左派声称,我们怀念毛时代,不是要回到毛时代。
王晓川概括他的“文革”观——“关于‘文革’,首先是她失败了,中间出现过巨大悲剧,毛泽东主动终止了她。其次,更重要的,这是毛泽东和中国民众关于在政党政治外,通过群众组织和群众运动,防止革命退化、推动民主深化的一次重要探索,对60年代乃至今天世界各地的青年运动和新思潮,起了重要的启示和鼓舞作用。”
他承认,“我对某些正面态度的东西会用‘她’来代替‘它’,比如指代中国。”
“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青年人、劳动人群趋于左派?”王杰说,“不是说他们信仰毛泽东,而是他们切实感到,通过自身的努力并不能改变命运。市场经济自由主义的法则教育他们,中国没有自由竞争,他们没有平等向上层游动的机会。他们会思考,为什么社会不公平?同样具备能力,却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他们会得出答案,这不是自身问题,而是社会结构有问题,这个社会规则不公平。那么,能不能改造社会,追求一种公平?这恰好构成他们左的思想。”
他提到,“进步青年小组”里有个叫大宝的搬运工,每天起早贪黑,肩扛四百来斤重荷,晚上又脏又累回到出租屋,为了省钱,初冬时节也只能洗冷水澡。
我看了一段视频:大宝一天的血汗钱——两张印有毛泽东像的钞票摊在桌上,他大声质问:我做过8年煤矿工人,今年42岁,在这座城市没有立足之地,没有结婚。难道我没有劳动?我的劳动果实哪去了?都是被官僚资产阶级剥削去了,被资本家剥夺去了。
“可他们不相信1959年的信阳事件。”邵晟东面色沉重地说。有一次,“黄读会”内读报,读到一篇对大跃进的报道时,一个左派怀疑:饿死人是有的,可官方公布的数字准确吗?又惹来一场争论。
“对信阳事件,袁庾华严重立场先行。起初他否认,后见否认不了,就把全部罪责推到走资派身上。他向青年人散播谬论,还说他到过信阳,深入调查过死亡人数。我说那是蜻蜓点水。”邵对此很不满。有一次两人僵持不下,他曾指着袁庾华说,你要是再执迷下去,我就给你的人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不清楚老袁的说法,我只谈我的。信阳事件肯定存在。但也有人作过访问,据说严重程度没那么大。会不会是统计或政治原因,造成数字夸大?从责任上讲,我们应去批判官僚体制异化——地方官瞒报灾情,人民的公仆沦为特权阶层。所以,这不是一个国家领导人的责任。”这是王晓川的观点。
“他们怎么形成今天的思维?”张宁很想探知。他曾与“黄读会”的年轻左派讨论,他觉得:这些年轻人往往从理论上理解过去,比如“文革反权威”、“毛主席说中国人民会解放”。他们会先验性取材——一旦接受运动中的“正面”,便排斥史料里暴露的“负面”。
“你们不能总拿经历来压我们。说到先验性——有些右派正因为经历,放不下个人恩怨,将自己承受的痛苦赋予整个社会群体。今天的社会精英、知识分子,他们的叙述必定站在精英角度上。那么,平民老百姓的回忆呢?”王杰反问道。
“一个地方饿死人,可能是地方官的错。可如果全国很多地方都有饿死人的现象呢?”雷颐追问。他曾文分析,改革开放初期,有段时间允许公开评论“文革”,后来禁止具体谈论,只是否定“文革”。90年代后,雷颐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描写知青岁月,蓝天白云能够谈,残酷事实不能谈”。
合而不同
2011年5月中旬,“乌有之乡”运营人范景刚专程赶来郑州,会见这批新老毛左。
这一年,中国左派内部从分歧走向论战,继而分裂。学者陈子明将左派分为两大阵营,一方是以“乌有之乡”代表人物张宏良为首的“保皇派”,另一方是袁庾华等“造反派”。
“张宏良在重庆的演讲很让我们反感——因为我们是左派,左派不是往下看,左派本来就该站在下面。”在王杰看来,这反而是好事,“把一些抱有投机心理的人划出去,让关心底层与社会进步的力量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