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中国人”是怎么“炼”成的？

　　作者：纪准

　　一部动画短片《双面中国人》走红，片中痛陈城市拥堵、摇号购车、公务员热、人情世故等社会现状，以及在面对这些时，国人所呈现出的两面化的心理状态。其中“总在埋怨别人，却看不到自己；带上双面面具，只顾自己得意”的语句，点中了众多网友的脆弱神经。

　　西方哲学家马尔库塞曾写作《单向度的人》，认为现代文明下的社会是单向度的，是建立在技术合法性之下的，同时，现代人的思想和社会的风气也呈现单向度的势态——社会和人失去了批判精神。这样一个批判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观点，在当下却经历着“中国特色”的现实演绎。

　　实用主义、经验主义成为人们主要的处世原则；利益诉求高于道德标准，成为人们选择时最重要的价值导向。中国的“单向度”体现在对现实的认同和妥协，并在“单面”现实中衍生出“双面”的行为态度——这真是中国人难得的“聪明”！

　　近年来，国人的双面生活观无处不在。短片中提的“每天都痛斥官场腐败，却梦想着升官发财。鄙视社会送礼，却苦于攀不到关系。究竟在怨社会不公平，还是没占到便宜”，正是部分社会心态的真实体现；为突破政策限制购房，出现越来越多假离婚的夫妻——这些人或许最看重婚姻，最擅长家庭经营；央视《新闻1+1》中提到，很多孩子在学校接受“红灯停、绿灯行”教育后，跟随父母出行时被灌输“闯红灯无所谓”的生活技巧；体育界的两个事件，女篮国手被日本归化引发声讨，而足球队员穆里奇加入中国籍传闻却引发了热捧……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越来越多地成为我们为人处事的“技巧”。人际间的感情认知，被快节奏的工作、生活迅速消解，以至于老人跌倒不敢扶成为风潮，公益组织成为不被信任的利益团体。我们终于不禁要问，这个社会怎么了？

　　社会道德风气的演变，并非个体力量短期内驱动完成。语言、行为习惯的养成和打破，一定伴随社会人际结构的解体和重组，人们交流沟通时间、方式等的演变，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社会系统的融合冲突。这种融合冲突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趋势，但人们精神领域的相对稳定，往往使文化结构重组滞后于社会发展的速度，从而造成社会矛盾和文化冲突。

　　近代以来，传统文化支脉的传承链断裂，引发信仰缺失，并导致价值观混乱多变。中国人的信仰争论由来已久。近日赵启正在某论坛上说，我们不是没有信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一种信仰，不过我们没有把它归结为宗教信仰，而是文化信仰。有人问，我们宗教信仰有神、上帝看着你，文化上帝谁看着你？我说有很多神看着我。我办公室的同事、家人、邻居都看着我做事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赵之信仰，自有其道理，但并非共识的信仰。众所周知，某一民族或群体的信仰，理当是具有完整逻辑系统、具有长期历史沿袭的思想文化体系，而非某些格言警句风格的语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类的“信仰”或许是一些人的人生信条，但并非中国某一群族共识的“行动指南”，所以不能称为国人之信仰。

　　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始终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的行为指南，遗憾的是，它们没有被完整传承下来。虽说传统文化中有不少糟粕，但仍不乏很多基于人性的普世观念。当信仰传承遭遇到实用的革命理论冲击和现实的挑战，终致屈服于现实需求，也就成了不同历史时期“理所当然”的共同选择。

　　几十年来，中国社会的人际结构从单位人转变到社会人，这种转变恰巧在文化遭破坏而信仰缺失的环境中进行，人们的工作环境和生存空间因此发生了极大变化。

　　在“单位人”时代，人们的生活条件、家庭财富较为均衡，很容易实现心理平衡。同时，人口流动少、人际交往简单，极少涉及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矛盾。经过三十多年变革，贫富差距拉大，社会阶级分化，法律规则逐渐健全，反而导致社会阶层固化，流动活跃度下降、渠道变窄。人际之间的关系因此更加复杂，心理落差和愤怒情绪随之产生。很多人选择不择手段谋利，加之法律法规不健全，钻空子以至于违法违规成了“成功经验”。

　　心理不平衡的长期存在，加速了“双面”特征的形成。在当下社会，这种“双面性”体现在两种极端化的价值观：人前宣扬奉献、公德等的好人观，私下里把为满足个人诉求而不择手段作为合理选择。公共领域的道德绑架和私人领域的道德放纵无时无刻不在纠结着。习惯攻击而不习惯反思。很多人选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把趋利避害的人之天性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形成了习惯性的冷漠。媒体审判和网络围观带来的突然的道德反弹，又使人们缺少了幽默感和协商思维，一方面对他人具有道德洁癖，一方面道德的自洁感颇高，终而形成了“双面”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