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18日,为控制局势,埃及军方在开罗街头架起铁丝网。法新社
原标题:穆兄会站上命运十字路口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 李姝莛 发自开罗
当8月20日凌晨,穆斯林兄弟会(以下简称穆兄会)最高决策机构指导局主席巴迪亚黯然被捕时,他的巨幅头像仍然在开罗穆卡塔姆山穆兄会总部楼上悬挂着。
八层的小洋楼上,巴迪亚和所有穆兄会主要领导人的头像都被打上了巨大的红色叉号。
一个多月前,这个曾做出穆兄会所有重要决策的地方早已被穆尔西反对者打砸、焚烧得面目全非。当年悬挂上去的颇具象征意义的穆兄会硕大标志,也已在烈火过后残破不已。
两年前,穆兄会总部大楼落成时社会各界名流云集的胜景还犹在眼前,但短短两年后,这座楼却已破败不堪,正如一面镜子影射着当前穆兄会尴尬的处境与飘摇的命运。
约五分之一的高层被捕
对穆兄会而言,最新的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发生在8 月20 日。巴迪亚被捕前所藏身的公寓位于此前穆尔西支持者大规模聚集的拉拜阿阿达维耶清真寺广场后面。当天,警方在确认其藏身之处后,对其实施了抓捕。
媒体电视画面显示,被捕后的巴迪亚与警察一同出现在一所公寓内,巴迪亚身穿白色长衣表情平静地坐在黑色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两瓶饮料。随后,该电视台滚动消息称,巴迪亚在严密的安保措施下被转运往开罗的托拉监狱。
事实上,早在穆尔西7月3日被军方废除总统职务几天后,埃及检方就于7月10日向巴迪亚等人发出逮捕令,指控其涉嫌煽动谋杀反穆尔西示威者。
巴迪亚是穆兄会的“一号人物”,在前总统穆尔西时代,他一直被媒体和社会舆论称为“穆尔西背后的人”,意指巴迪亚可以“操控”穆尔西,是国家大事的真正决策者。
被捕前的巴迪亚曾经如英雄一般地出现在开罗阿达维耶清真寺附近的静坐现场,他激情澎湃的演讲唤起人们的宗教热情和对穆尔西的忠诚,他一次又一次地号召普通示威者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总统合法性”,甚至成为伊斯兰的“烈士”。
在巴迪亚及其他穆兄会领导人的倡导下,全国范围内的穆兄会成员和穆尔西支持者走上街头游行示威,甚至实施冲击警察局、焚烧教堂和公共设施等暴力行为。因此,巴迪亚成为埃及军警试图逮捕的头号人物。
巴迪亚领导的穆兄会最高决策机构指导局由大约20人组成,目前,包括巴迪亚在内的4名穆兄会高级领导人已经被捕。
此外,中东社援引埃及内政部高级官员的话说,自8月14日警方对穆尔西支持者示威营地的清场行动以来,埃及各地共有124名穆兄会骨干已被警方逮捕。
分析人士认为,巴迪亚被捕前,埃及政府已将穆兄会部分成员称为“恐怖分子”,将他们挑起的暴力行为称为“恐怖分子的阴谋”。很明显,巴迪亚的被捕使本已“水深火热”的穆兄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其被捕对穆兄会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
80 多年“崛起、被打压”的命运反复
穆兄会创立者、首届指导局主席哈桑·班纳最小的弟弟贾迈勒·班纳数年前曾说,“如果穆兄会掌握了真正的权力,这种权力将使他们自己走向终结。”此话颇令人玩味。
从穆兄会80多年的漫长历史来看,在所有时代,穆兄会无一例外地重复着自己“政坛崛起——推行伊斯兰化——被当局打压”的历史。
贾迈勒·班纳说,如果上个世纪初出生于尼罗河三角洲乡村的哈桑·班纳能像普通的埃及男孩一样在公立学校或者条件优越的伊斯兰学府学习,埃及甚至整个中东的伊斯兰历史将为之改写。正是这个4、5岁就进入当地宗教初级学校学习,长大后在苏伊士运河公司所在的伊斯梅里亚市当老师的草根男孩,在22岁时创立了穆兄会。穆兄会成立时的主要宗旨是结束西方通过傀儡王权对埃及的控制,将埃及重新回归伊斯兰教法的指导之下,其最高目标是重新建立政教合一的哈里发伊斯兰国。
早在纳赛尔发动政变推翻法鲁克国王之前,穆兄会在埃及由封建帝制变为民主共和制的关键时刻,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贡献也使穆兄会在纳赛尔执政初期显赫一时。政治上的得势使穆兄会急于向纳赛尔施压,推行国家伊斯兰化政策。这种压力最终使穆兄会在1954年首次遭禁。
1970年纳赛尔过世,继任者萨达特初登总统宝座,为了打击纳赛尔主义者在政坛中的势力, 以自己的势力取而代之,他再次将穆兄会引入政治生活主流。
不过随后,萨达特注意到了穆兄会的动向以及穆兄会等宗教团体崇尚暴力的倾向,并逐渐对其采取措施。接下来,在穆巴拉克时期,埃及实行了整整30年的紧急状态。在此状态下,警察无需逮捕令随时随地可以抓捕包括穆兄会等伊斯兰宗教派别成员在内的任何埃及公民。
即使如此,以宗教为纽带的穆兄会仍然在民间以数千个非政府组织的形式存在,并成为议会中最主要的反对派别。这也再次掀起了穆巴拉克政权对穆兄会的政治排斥浪潮,并让在历史上受尽苦难的穆兄会迎来一次彻底翻身。
推行伊斯兰化操之过急
穆兄会的总部大楼堪称穆兄会“巅峰时期”风光的标志。
当年,穆巴拉克下台后,为适应新的政治需要,资金雄厚而行事低调的穆兄会领导人们决定在开罗穆卡塔姆山富人聚居的山顶建设八层的总部大楼。
大楼落成那一天,已成为一号人物的巴迪亚在万众瞩目中激动地宣布,穆兄会在被取缔近60年后,首次合法地拥有了自己的总部,甚至可以公开悬挂穆兄会古兰经和双刀组成的标志。
当年,意气风发的穆兄会领导人们或许根本不会想到在为总部选址时要为有一天遭到围攻做好撤退准备。今年7 月1 日,从穆兄会总部楼顶射来的一颗子弹穿过隔壁楼下的变电箱, 精准地击中在那里投掷燃烧瓶的一名穆尔西反对者,其余示威者为楼内穆兄会成员军人一样精准的枪法而震惊,而那些被困的穆兄会人员则无奈于穆兄会总部选址在一个封闭、没有退路的所在。
是什么将穆兄会再度逼到“墙角”?住在穆兄会总部附近的穆尔西反对者艾哈迈德指着废墟一般的总部大楼说,这里曾经损害了整个国家,最终,它损害了它自己。
正如在历史上每一个时期, 甚至比任何时期还要迫切,穆兄会急于将国家引入伊斯兰道路。一些信号悄然出现在埃及人的生活中,国家电视台戴头巾的主播、埃及航空戴头巾的空姐、对互联网、媒体以及娱乐业的管控和审查、甚至伊斯兰经济的回暖,以及最终将“伊斯兰教法原则”写入宪法。这让早已世俗化的埃及民众震惊于伊斯兰统治的突然来临。
政权内部的斗争同样激烈和令人困惑,穆兄会执政者一方面试图团结司法、军方和反对派等各方力量尽早结束穆巴拉克下台后埃及的政治、经济危局, 另一方面为了加紧推行其伊斯兰化措施不得不排除异己、大权独揽。这一系列做法最终导致了世俗自由派、司法界、新闻界、爱资哈尔和科普特宗教人士、军方、甚至大部分普通民众选择放弃穆兄会。
或走向“更暴力”的泥潭
值得注意的是,早就因为顺从而被称为“羊群”的穆兄会成员和大多数普通示威者在领导人的鼓动下坚持着长期的静坐和示威,而此时,曾有过准军事分支的穆兄会同时派出了一些武装人员秘密执行领导人的指令。从政府方面截获的大批枪支弹药和爆炸物品、仿制军服以及暗杀名单来看,穆兄会对暴力反抗早有准备。
政府和军方的血腥镇压和清场开始后,国际社会关注的大多是大批和平示威者中弹身亡。而仔细查找现场的视频和照片还会发现,普通示威者当中,一些持枪、蒙面的武装分子在各个场合以极其专业的姿势射击。
穆兄会武装分子的子弹一部分射向同样实弹射击的军警,一部分则射向与他们共同立场的普通民众,目的是制造混乱、激起愤怒。在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蒙面的持枪者跟随在示威者中间,突然举起枪向前边一位示威者的后脑射击,射击后,该武装分子假装也中弹倒地,躲避人们的目光,中弹者则当场死亡。
视频的真实性和武装分子的身份无从考证,穆兄会方面一直否认自己拥有武器或采用暴力手段反抗,指秘密警察常常着便装持枪混在示威者中间制造伤亡,引起混乱。尽管如此,如今穆兄会持有武器以及诉诸暴力的倾向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巴迪亚被捕后,穆兄会推选出新的强硬派领导人,不过,他们在政坛仍前途堪忧,面临被再次取缔,被迫退出政治舞台的危险。然而,不论继续经历如何血腥的镇压、清剿或取缔,穆兄会80多年打下的民众基础和政治基础不会一夜间倒塌,数百万支持者也不会一夜之间改变立场, 穆兄会的影响力将长期在埃及政治、经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存在。对于那些在清场和冲突中失去亲人和朋友的人们,他们的仇恨和伤痛也并非一代人的时间可以抚平。
站在已人去楼空的穆兄会总部前,穆巴拉克时代、坦塔维时代、穆尔西时代和后穆尔西时代如行云般在眼前流过,面对同样的抗议浪潮、同样的总统下台诉求,同样拥有大批支持者的穆巴拉克和穆尔西在历史的路口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个悲痛欲绝,但为了避免大规模流血而黯然辞职;一个暴怒不已,要求支持者牺牲生命捍卫自己的总统权力。他们身后,留下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