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吉它引发劳务输出大县返乡潮

家门紧邻村巷,村巷曲里拐弯,相当逼仄。姐姐远在福建,只能算是个不完全的全家福。    

  大公网(记者 周亚明)东坝 摄影报道:“进了‘神曲’门,就算是最后安定下来了”,郑传芬一边推开紧临村巷的家门,一边说,“不出去了,安心在家抚娃娃了”。

  像是对谁宣布一项重大决定,又像是如释重负之后的自言自语。作为时代变迁的一处细节,从出去到回来,郑传芬用了将近30年。

  30年间,娃娃,是郑传芬对家最直接的牵挂。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变成现在的话,或许就是“去了去了又回来”,恋恋不舍之意。这句话,似乎就是过去近30年,郑传芬往返广东和贵州之间的一种写照。除了逢年过节,郑传芬每一次回家,几乎都与娃娃有关。

  1990年,郑传芬和丈夫龚定洪,先后来到广东打工。郑传芬前往广东,是追随当时名闻天下的正安“300娘子军”,辗转珠三角各地。丈夫先来半年,换的工厂较多。郑传芬则相对稳定,先在广州的一家玩具厂,后来为了离丈夫近一点,进了珠海的一家印刷厂,一干就是几年。

  1994年,郑传芬回老家生育夫妇来的“老大”,即龚双双。这是也是她几年来第一次回家。那一次郑传芬在家呆得长一点,直到双双一岁多,才丢给“婆”,又返回珠海的那家印刷厂,一干又是几年。

   郑传芬在“神曲”的工作,就是用砂纸“砂”掉上一道工序中,残留下来的零星油漆。

  第二次回家,还是因为龚双双。“婆”总说娃儿“不乖”,郑传芬只好回来。才知道所谓“不乖”,不是双双病了,而是“不听话”。叫双双下地、上山、务农、做家务,都没问题,都跑得快、跑得欢,就是不爱学习。一喊学习,就不说话,多喊几次,还是不学,再喊,就哭。“哭了还是不学”,郑传芬说。

  那时候龚双双已经七、八岁了,不亲郑传芬倒不奇怪,毕竟长期不带嘛。但郑传芬似乎也就明白了,光是“婆”和“公”,确实没办法让娃娃好好学习,只得留下来在家带孩子,让丈夫一人继续在广东打工。

  但丈夫一人打工支撑这个家,实在是捉肘见襟。郑传芬就在附近找活路做,见子打子,收入当然没有保障,只得又数次前往广东。只是每次时间都不长,又往家跑,就这样来回奔波,最后是一头都没顾到,也没有顾好。这是后话。

  一直到2010年,老二龚郑阳出生,郑传芬才痛下决心,不再外出,仍旧是一边带娃娃,一边就近找活干,“钱少就钱少吧,还是带娃儿要紧”。

  也是在这一年,郑传芬把丈夫喊了回来。和她一样,丈夫也是就近找些活干。不同的是,丈夫有时包到一些起房座屋的小工程,成了小包工头,钱就多一些;如果是别人包到了,叫他一起做,他就变成了打工的。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2017年年初,郑传芬进入“神曲”工厂之前。

 

沧桑写在脸上,难掩回家喜悦。郑传芬说,“不出去了,安心在家抚娃娃了”。

  “婆”的子孙

  “婆”是当地对奶奶的称呼,相应的“公”就是对爷爷的称呼。在称呼时,还只喊一个音节,即“婆”或“公”,不喊“婆婆”或“公公”。

  郑传芬这一辈有七姊妹。和郑传芬一样,七姊妹先后外出打工。孙子孙女一辈,全都是“丢”给老家的“婆”和“公”,即由爷爷奶奶从小带大。

  “公”于2003年辞世,“婆”已经80多岁了,除了不太听得见,也还可以说是精神矍铄。由她和“公”带大的孙子孙女,最多时有“一桌”,细数下来是9个。其中,五弟和幺弟家,分别都是3个孙。“有一次,我把菜炒好摆在桌子上,又把猪食倒在猪槽里。就是几分钟,回到饭桌一看,妈哟,菜都给我吃得干干净净了”。说起当年孙子们争吃的场景,“婆”脸上绽开了花,似乎一切就在眼前。

  “婆”还说,这些孙子孙女,除了都和自己的爹妈不亲,也是没有一个读好书,一长大,就全都打工去了。双双就是其中一个,书没读成器,一长大就去福建打工去了。前几年结了婚,女婿是同村出去打工的,已经生了孩子,似乎就是郑传芬命运的翻版。

  “婆”本来是在邻居家“摆寨”,即串门,家里来客了,才回来待客。一起“摆寨”的邻居,是一位年龄和“婆”相仿的老奶奶,“婆”讲话的过程中,邻居的“婆”不断点头称是,还不时补充一些细节。从这位邻家老人的只言片语推测,她家竟和郑传芬家惊人地相似:都是带大的孙子孙女都没读成书,都是一长大就去打工。再一了解,这样的情况在当地,其实非常普遍,大家早就见多不怪了。

  回家一日

  正常情况下,郑传芬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离开家门,八点之前赶到“神曲”,下午五点下班。中餐和晚餐由“神曲”免费提供。在厂里吃完饭,七点之前能回到家里。这就是郑传芬日常的主要活动轨迹。

  比较而言,丈夫龚定洪有点像打零工,生活起居不太规律,照顾老二龚郑阳即“阳阳”的事,主要就落在郑传芬头上。

  七点二十之前,郑传芬在家除了料理自己和阳阳,就要送阳阳去上学。他的学校就在东坝村,几步路送到学校之后,郑传芬就可以骑上电动摩托车上班去了。

 

   寒风中的一家人。阳阳脱口而出将来要“打工”,听到可能给他转学,阳阳一时转不过弯来,陷入迷茫。

  晚上回家以后,郑传芬就会把阳阳喊到跟前,叫他做作业。“打他也哭,但哭完之后,马上就写作业。不像他姐姐,哭完还是不写”,点点滴滴的,郑传芬发现了龚郑阳和姐姐的很多不同。

  阳阳本来在外面玩,被迫中断玩耍喊回来,似乎有些不愿意。大冷的天,天蓝色的羽绒服,让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似乎似乎更加明显。看起来不冷,但还是要往“婆”身边挨。问他,长大后想干什么。“打工”二字,从这七、八岁的小男孩嘴里脱口而出。

  陪同记者采访的县委宣传部干事,问起了阳阳的学期考试成绩,有些忧虑。就和郑传芬商量,想不想给阳阳转个学,转到郑传芬上班的厂附近的那间小学去读书?如果想转学,她在那所学校有熟人,可以帮这个忙。

  听了这个建议,郑传芬和丈夫都一致叫好,都想给阳阳转个学。问题是,近几年修高速公路,把东坝进城的水泥路压烂了,骑摩托车走不快,要四、五十分钟,每天上班加上学,怕来不及。如果真转学,可能要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那样又会增加开支,行不行呢?

  “神曲”时光

  前面提到的东坝是老地名,正式的村名,叫胜利村,属贵州省正安县安场镇。而“神曲”则是附近“瑞新开发区”里一间吉他工厂的名称,这就是郑传芬目前上班的地方。在这个已经有26家吉他厂的园区中,“神曲”是第一家进入的工厂。这些工厂都是劳动密集型的企业,光是“神曲”一个厂,就有200多工人,像郑传芬一样在园区各吉他厂上班的人,到去年底已近一万人。

  “神曲”的老板叫郑传玖,和郑传芬婆家是一个寨子的,也是家屋族内。郑传芬听说了郑传玖开厂的事,就想进他的厂,以求一个稳定的收入。厂里办公室的小姑娘嫌郑传芬年纪大了,不符合用工条件,不得已,郑传芬想办法找到郑传玖的电话,一打,郑传玖就喊她第二天就来上班。

  据郑传玖说,其实郑传芬现在在厂里干的活,就是用砂纸“砂”掉吉他毛坯上星星点点的油漆,其实没有年龄限制,超出年龄,主要是买不了社保。郑传玖就给郑传芬讲清楚,另外给她一些补偿。

  郑传芬和郑传玖的家乡,是上世纪90年代初名动中国的“劳务输出第一县”--贵州正安县,该县因早年300娘子军南下广东番禹打工,开创中国有组织劳务输出先河,其事迹屡屡被媒体以头条版位报道,至今历历在目。

  郑传玖早年也是远赴广东的打工者之一。从打工的第一间工厂开始,到最后在广州办起了自己的厂,郑传玖都是在“做”吉他。2013年,响应家乡号召,带头返乡创业,在正安县经济开发区办起了第一家吉他生产工厂。去年,“神曲”的吉他工厂产销吉他超过40万把,销售收入超过2亿人民币,产量和销售收入,使他荣居“吉他一哥”的宝座。

  这如此返乡创业的示范效应下,短短4年时间,有26家吉他企业陆续来到正安。2017年,正安产销吉他500万把,成为全球最大吉他产地。30年前的中国劳务输出第一县,如今成为“中国吉他制造之乡”。30年前离乡背井的“娘子军”,如今扎堆“凤还巢”。当地资料显示,从2013年以来,像郑传玖一样的正安返乡创业者,已经有一万三千多人,带动的就业人数,已超过四万人。

  郑传芬的回家故事,因此也成为时代巨变的缩影,耐人寻味,促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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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宾遥 qi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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