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宋家慧：中国航母的幕后英雄曾护航“瓦良格”

　　大公网讯 （记者王晓雪、凯雷 实习记者张子雯 北京报道） 圆满完成跨区机动训练任务和赴香港参加解放军进驻香港20周年庆祝活动的辽宁舰航母编队，已返回青岛某航母军港。但不为人知的是，将当时还被称为“瓦良格号”的辽宁舰从乌克兰经土耳其海峡拖带回中国的正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潜水打捞行业协会理事长宋家慧，而曾任交通运输部救助打捞局局长的他也与香港有着不解之缘。 

全国政协委员宋家慧（王晓雪摄）

　　历经艰难拖“瓦良格”号回国、与香港合作组建内地第一支海上救援队、保障“神舟”载人航天飞船海上救援、与香港组成联合飞行救援组飞抵汶川抗震救援……与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宋家慧仅仅28岁就成为船长，半个世纪的风雨人生，他的足迹遍及北冰洋、太平洋、印度洋、马达加斯加海峡、好望角、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等等让人心向神往的地方；曾任交通运输部救助打捞局局长的他更是无数次将风险和责任留给自己。在接受本报专访时，宋家慧说，“人不可能不为自己活着，但是一个人只为自己活着，人生毫无意义。” 
走进宋家慧的办公室，很难不被他琳琅满目的“收藏品”吸引，油轮的照片、航母的模型、直升机的模型、各式各样的证书奖杯……无一不见证着宋家慧与大海的半生情。

　　宋家慧2000年来到交通部救助打捞局。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的海上贸易日益发达，随之带来的问题就是航海事故的增多，这一点，28岁就成为船长的宋家慧深知于心。

　　彼时海上救助在内地还是一个空白，海上空中立体救助则是集高难度技术之大成，宋家慧开始牵头组建第一支海上救助飞行队。2001年3月5日，在宋家慧的牵头下中国第一支专业海上救助飞行队——交通部东海第一救助飞行队在上海正式成立，但在合格的驾驶员和技术方面仍有很大的缺口，宋家慧便想到了香港。

        惊心动魄 护航“瓦良格”号回国

　　圆满完成跨区机动训练任务和赴香港参加解放军进驻香港20周年庆祝活动的辽宁舰航母编队，已返回青岛某航母军港。这是海军航母编队第一次停靠香港，也是辽宁舰第一次面向公众开放。2001年，正是宋家慧历经重重困难，将辽宁舰（前身“瓦良格”号）从乌克兰经土耳其海峡拖带回中国。

　　“2001年11月2日17时，我手里拿着这把灯，照亮了整个甲板，我们所有的二十几个中方的船员、工人、技术人员和研究人员下船，从一个软梯下船，当时风浪很大。我是最后一个下船的，回望这个海峡，我热泪盈眶，这条船终于可以踏上回国的征程了。这个时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宋家慧激动地回忆说。

　　他指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告诉记者：“2001年11月1号，早上七点钟，进入第一个海峡，博斯普鲁斯海峡，这是卫星遥感照片，那时我正在甲板上。”

　　“这是我的责任所在”

　　作为大连人的宋家慧，谈到辽宁舰的命名，难掩心中的激动，“命名辽宁舰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是辽宁人，同时也为它付出了很多，这是我工作职能、责任所在。”

　　在国务院的统一部署下，宋家慧所在的交通部作为拖回瓦良格号的一个组成部分，做了大量的工作，其中就包括组织专家组前往土耳其。他回忆说，“我从2001年3月一直到11月2日把‘瓦良格’号拖出土耳其海峡，这段时间我在土耳其待了将近五个月。”

　　当时，宋家慧作为交通部专家组的组长，主要负责“瓦良格”号通过土耳其海峡技术上的方案，这个方案也是为了应对土耳其相当苛刻甚至毫无道理的要求。

　　殚精竭虑 “瓦良格”终归国

　　经过重重困难，“瓦良格”号终于走过了土耳其海峡。然而，就在宋家慧一行人返回伊斯坦布尔后，在海上漂泊的“瓦良格”号却发生了意外。宋家慧说，“因为那天是一个反气旋的天气，阵风达到八到十一级，到爱琴海的时候风越来越大，主拖轮就把拖缆拖断了，‘瓦良格’号就在风浪中飘摇，但离下一个岛屿还有三十海里，由于船上人很少，拖缆断了之后无法重新戴上。”

　　风浪中的航母随时有触底的风险，身在伊斯坦布尔的宋家慧迅速带领一个小分队乘坐直升飞机飞往雅典，“从希腊的雅典再乘坐直升机飞到船上去，否则船飘到岸边沉了，我们的前期工作就白费了，当时真的是心急如焚。”宋家慧告诉记者。

　　值得庆幸的是，就在宋家慧一行人即将到达机场的时候，前方传来缆绳已经重新戴上的消息。回到宾馆时已是凌晨两三点钟，几个小时之后，宋家慧一行人终于如期踏上了回国的旅途。

　　宋家慧告诉记者，“瓦良格”号被拖回的路线经过了他们反反复复的论证。“主要有两条航线，一是从土耳其海峡走爱琴海，然后通过地中海直接走苏伊士运河回国，这个航线是最简单也是最常用的航线。但苏伊士运河属于埃及，我们担心再遇到不测的变故，所以当时决定舍近求远，绕好望角航行，整个航行的里程达到一万两千海里。”

　　2002年3月3日，令宋家慧殚精竭虑了一年的“瓦良格”号终于安全停靠大连港，而“瓦良格”号正是经历了这些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才有了现在国人引以为傲的辽宁舰。

　　沧海见证两地兄弟情 

　　宋家慧回忆说，2000年6月5日内地与香港、澳门在珠江口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粤港澳联合搜救和溢油应急联合演习”，而那时他是现场总指挥，“也是在那天，我第一次正式体会到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在海上救援方面高超的专业救助水平和总体上的海上应急救援的能力，这也拉开了内地与香港特区政府在海上应急搜救领域全面合作特别是在海难立体救助方面的合作序幕。” 

　　2001年11月，宋家慧飞赴香港，率团在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参观考察，双方开始就内地飞行救助服务队建设问题通过高层沟通、协调互访。 

　　障碍不能阻止两地合作 

　　香港的飞行服务队是在港英政府统治下建立的，拥有悠久的历史、完善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在海上飞行救助领域屡建奇功，在国际飞行救助领域也享有极高的声誉。如能得到香港飞行救援队的帮助，那么内地飞行救助服务队的发展便可以走一条捷径，但两地的合作也充满着障碍。 

　　“主要的障碍就是法律，如果派飞行队到内地执行任务，就相当于派警察到内地来执法，这是不可以的。”宋家慧解释说：香港飞行队属于香港纪律部队，有别于驻港部队，派香港飞行队到内地实施救助，在法律上、制度上、从香港公众和媒体的角度都很容易出现不同意见。 

　　但障碍并不能阻止两地的合作，2001年和2003年两次飞赴香港，宋家慧都得到香港保安局等有关方面的积极配合和支持。他回忆说，“交通部海上救助飞行队的成立和发展，使得中国救捞系统海上救助的方式，由单一的船舶救助，实现了向海空立体救助的跨越。而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对交通运输部救助飞行队在队伍组建、人员培训、技术支持等方面都给予过无私的帮助。” 

　　2004年，交通部救助打捞局与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签订第一个合作意向书，两地合作进入近阶段，也实现了内地海上救助队的“从无到有”和“从弱到强”。 

　　“风暴中尽显雄鹰本色，危难时倍感同胞情深” 

　　2004年1月，油轮“利达洲18”在渤海湾发生大火，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与交通部救助飞行队的飞行救助人员及北海救助局专业救助船密切配合，救回3名受伤船员，并扑灭油轮大火，取得首次合作救助的成功。 

　　2005年9月，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的2架救助直升机与交通部南海救助局“南海救131”轮密切配合，在汕尾以南海域成功救起“达维”台风中遇险的“粤陆丰61088”号渔船上的5名渔民。 

　　2006年8月，在广东南部海域，永安四号货轮与海洋石油298工程船先后在台风中遇险，南海救助局“德进”轮及上海打捞局所属“华振”轮、“华发”轮前往现场救助，但由于气象恶劣，救助船只在现场守护。之后两天，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先后出动固定翼飞机4架次，超级美洲豹救助直升机4架次，救回全部91名遇险船员。国务院办公厅专门致电感谢，时任交通部副部长黄先耀率团赴港表示感谢，并赠送“风暴中尽显雄鹰本色，危难时倍感同胞情深”锦旗。 

交通部向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总监毕耀明颁奖

　　“民族精英 拯救有功” 

　　“正是因为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的特别支持，我们才有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国家海上空中立体救援体系。有张照片就是当时我们将时任交通部部长张春贤的锦旗赠送给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时拍摄的。这面锦旗上由书法家张惠臣手书的八个隶书大字‘民族精英，拯救有功’，也说明了在我们心中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的重要性。” 

　　谈到与香港飞行队的合作，翻着那些记录着两地深入合作的图片集，宋家慧仿佛有讲不完的故事。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中的两个孩子告诉记者，那是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总监陈志培的两个孩子，“你看的这张照片是前一段时间我又看到陈志培两个儿子时拍的，当年那么点儿的小孩子，现在都长成一米八还多的大小伙子了，真是精神！他们俩学习也不错，现在都上大学了，都是优等生，非常棒！”宋家慧说，海上救援队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相关人员家属的理解和支持，“让我感动的就是他们夫妇还有他们两个孩子都在支持这个工作，孩子们在上海上了两年学”。 

　　他告诉记者，“香港回归20年来，两地有很多合作。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合作像交通运输部与香港政府这样的合作。”与香港同胞共同分享的不只有美好的记忆，还有荣誉。为表彰在汶川大地震救援中表现英勇的香港飞行队，两名香港飞行员得到了交通部颁发的救捞功臣和救捞勇士的奖牌，“这是为了表彰在生死线上为拯救人类而奋斗做出牺牲的人”。

　　双机立体救援 飞到汶川去 

　　谈到汶川大地震中飞行救援队的英勇表现，宋家慧说，“决定派直升机去汶川救援是我这个‘始作俑者’鼓动起来的。”当时交通部飞行救助队的EC225直升飞机刚刚进口，处于训练和取证阶段，“也就是说，按照惯例，飞行员是不能驾驶这些飞机出远门执行任务的，我们该怎么办？” 

　　“电视里一刻不停地播放汶川的画面，救灾现场十万火急！我们的飞机到底去不去？”宋家慧激动地说：“我问当时的交通运输部南海救助飞行队队长宋修璞，他说我们的机组和飞机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为慎重起见，他要立即和机组以及直升机生产厂家派来的保障工程师紧急磋商，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就打电话答复我说：‘宋局长，你放心，大家一致认为有把握参加汶川地震救灾任务！’有了一线人员的郑重声明和保证，就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5月12日地震当天我在上海开会，13日我们就开始起草报告，14日就向交通部正式提出主动参加救援的签报。” 

宋家慧珍藏的辽宁舰模型 （王晓雪摄）

　　内地香港组成双机立体救援模式 

　　出于确保安全的考虑，宋家慧又拨通了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总监陈志培的电话，几句沟通，一拍即合，他们也正想去汶川参加抗震救灾。两人商量的结果是：请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先派出一个机组紧急奔赴汶川，与交通部飞行队组成联合机组，共同驾驶交通部的直升机，共同执行救灾任务。与此同时，香港特区政府飞行服务队的超美洲豹直升机在履行相应的手续后再赶赴汶川，并与交通部飞行队EC225直升机组成双机立体救援模式，以期实现更有效的救助。 

　　“内地与香港联合飞行救援组的飞机是直接在山区里的空中实施悬停救援。”宋家慧告诉记者，“汶川的山谷里，上面是高压电，下面沟壑纵横，下降后旋叶都打在树叶上。因此我们的飞机通常都是倒着开进去的，非常危险。而且，海面上飞机放的绞索是三十米，当时在山沟里已经拉到将近70米，到了极限。而且每次吊一个人下去，一个救生员带两个人上来，那钢丝比筷子还细。” 

　　就这样，在悬崖峭壁上、在人烟稀少常规情况根本无法进去的地方，内地与香港联合飞行救援组一共完成了225人的空中救人任务。“虽然我们对救援很有信心，但谁也不能完全保证不出事，我是有思想准备的。”空中救援持续了一个多月，宋家慧在北京时刻准备着承担责任。“我运气很好，汶川救援任务顺利完成了。”宋家慧笑着说，“也许是上天知道‘我很傻但是我很善良’。” 

　　飞行队获习近平会见 

　　由于两地飞行队在汶川大地震中出色的表现，2008年时任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到访香港，并于7月8日在香港政府飞行服务队总部会见了特区政府派往四川参加抗震救灾工作的飞行服务队、救援队、防疫队和医疗队成员，而那次飞行救援的功勋队员也都获得了国务院颁发的奖章。 

　　当记者问到宋家慧这位“始作俑者”获得的嘉奖时，宋家慧连连摆手说，“我没有奖，我不要奖。”在他眼里，把队伍建设起来、把事业做大就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只为自己活着生命就没有意义 

　　回顾这些年作为船长和交通部救捞局局长的经历，宋家慧说，“我这人比较傻，我的人生观价值观就是，一个人活着不可能不为自己活着，但人的一生很短暂，只为自己活着生命就没有意义。” 

　　在他看来，人的价值由市场价值和社会价值构成，“如果你的存在使亲朋好友感到自豪，使你的妻子因你而感到自豪，你的孩子因为拥有你这个爸爸而感到光荣，你的社会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宋家慧也用这样的价值观影响着飞行救援队年轻的队员们。“交通部飞行队队员们的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这么年轻就获得国家的五一劳动奖章，成为国家优秀青年、红旗手，这个价值不是金钱能买得来的。” 

　　希望香港青年能多加了解国情 

　　经常因为工作和私人原因往来于香港和内地两地的宋家慧告诉记者，他感觉这些年香港与内地的关系不如原来，究其原因，宋家慧认为是香港年轻人对中国国情不了解造成的。 

　　宋家慧告诉记者，此次习近平总书记在香港的讲话非常到位，“总书记的讲话把香港从历史的角度开始讲，一句话将让我们回忆了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耻辱史。我们不能不讲历史，不讲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不懂中国历史的年轻人也是没有希望的。” 

　　宋家慧认为，加强关于中国民族史的教育是当务之急，“抗日战争八年，如果从九一八事变开始算有十四年，中国的年轻人有几个有系统的了解？他只是知道卢沟桥事件，只是知道七七事变九一八事变怎么回事儿，其实还没有把历史系统的串起来。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近代史，又有多少人有了解？”宋家慧认为，只有真正结合民族存亡和民族忧患去了解历史，才会知道应该怎样去做一个中国人。 

　　回忆这些年来自己同香港人的接触，宋家慧感慨道：“我以前对香港不是很了解，但是通过和香港的合作，我觉得香港人很了不起，特别是一些公职人员，他们的爱国精神让人印象深刻；国外的华侨华人都很爱国，在国外的华侨比内地人还爱国，你看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在香港唱出来的。”宋家慧相信，这些爱国情感都是在对国家与民族的认同之上形成的，“从善意的角度去看待香港人，香港人也从善意的角度看待我们内地人，两地以后有更多的合作是没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