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振英在故宫一直从事院藏明清家具的修复保护工作。作者供图
文|王振英
我二十四岁来故宫博物院,当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那时的文保科技部叫文物修复厂,我父亲(王庆华)在里面负责木器大家具的修复。我们这里修复的分工挺明确的,我父亲十四岁学徒,学的就是大家具这行,我从小和父亲在一起时间很少,跟父亲聊天也少。进来后我们既是父子,又是师徒。我父亲有两个徒弟,我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一开始父亲让我练习刨木板,木板是制作囊匣裁纸用的,八九十公分的厚度,上面全是刀痕,有时候还有刀片也嵌在里面,每次都能刨出好几簸箕的刨花来。

一九八二年文物修复厂木器组全体照片,后排右三为王振英,前排中间为王振英的父亲王庆华。作者供图
廿四“入宫”子承父业
父亲干活,让我在一旁看,等到看明白了就自己干,然后拿着“成果”再给他看,他却并不说问题出在哪,只是说“你自己再看看”,几番下来如果我还是没有发现问题,他才会指出问题所在,让我自己修改。我觉得父亲带我的方式就和他学徒那会儿一样,这种授徒的方式一直这么传下来的:师傅不会和徒弟说太多话,这是因为修复的工作主要是需要动手的能力,另外不多说也是让徒弟自己思考,主动地去发现和解决问题。这样才能增加记忆,掌握的技艺更牢固、使自己的修复技术能够尽快独立工作。我以前在家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工作,一开始上手我觉得很生疏,也觉得很新鲜,什么都是现学,主要是多看多干多想,后来就逐渐可以自己独立修复了。

修复前(左)与修复后的黄花梨麒麟纹圈椅对比图。作者供图
专注修复明式家具
黄花梨麒麟纹圈椅是故宫博物院的众多藏品之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明式家具,它造型优美、大方,轮廓简练舒展,比例适度,结构科学。
在修复前,我对这个圈椅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发现它整体开胶,椅圈上部局部残缺,并且联接结合的榫卯结构部位也有残损断裂。这件文物修复起来比较复杂,要将椅子整体的榫卯连接打开,补配其所缺的部位,让各个榫卯部位严实而紧密的连接在一起。要注意椅面和腿的垂直。工工整整地将它们组装在一起,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的恢复原状。
在整个修复的过程中,我遇到最大问题是椅圈的修复。因为椅圈部分局部糟朽,糟朽的部分还有一段与旁边的椅圈榫卯结构连接,很难确定它的长短和弧度,而长度和弧度确定了还要通过楔钉榫连接。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的工作要分成以下几部分:一、我先把椅面和腿先组装起来,加以固定,要保证椅面和腿的垂直。二、再把椅圈上已经糟朽的部位去掉。原来的圈椅有部分残缺糟朽,榫卯还有断裂,需要把糟朽和断裂的部位去掉,修理平整便于补配黏接。三、打样补配。因为缺失椅圈的长度,弧度无法确定,所以我就用柴木做了个样子,模拟出原来的样子,再照样子用黄花梨料配,做随型处理,后接上的靠榫卯的部分要预留一定的长度。四、重新做榫卯。补配的椅圈间要用楔钉榫连接,连接需要尝试修改多次,直到尺寸合适以后才把椅圈装上。五、最后把补配的椅圈装好以后,把弧形的两头随好,和原来的弧度保持一致,保证椅圈的线条流畅自然。
比较难忘的是一九八七年,我参与了为上海医学院复制十二面金丝楠木药柜。复制参照的是一件清宫旧藏的紫檀药柜。这个药柜直径四十三点六厘米,高七十二厘米。其结构十分复杂,三根立柱连接药箱的顶面和底盘,顶面底盘分别用铜轴承与中间药箱固定,药柜就像一个转经筒一样可以旋转,这个设计便于找药抓药。药箱中央固定的部分共有十层,一层十二个面,药箱一共有一百二十个三角形小抽屉。药箱的工艺也十分复杂。每个抽屉面上都是手工刻字描金,写着抽屉里药物的名称和属性。每个抽屉门上还装有铜吊牌把手。

紫檀药柜原件(左)与复制品。作者供图
难忘复制楠木药柜
这件文物的复制工作要动用好几个工种配合完成,不仅要求结构和尺寸分毫不能差,还有刻字描金,补配铜活等许多工作,当时我父亲已经退休了,但由于工作难度大,又很复杂,所以厂领导就把我父亲又请回来指导。复制工作持续了数月。
复制药箱的工作大体可以分为五步:一、做架子,做出药柜的外部结构,上顶下托,中间由三根立柱支撑。架子做好后先不固定,还要准备其他配件齐全方可安装。二、做中间的转筒。这一步是整个复制工作中难度最大部分,工作量也大。药筒中间部分尺寸要求要标准严格,不差分毫。这最考验工匠的耐心和定力。我父亲亲自带我上阵,虽然我当时也已有一定的修复经验了,但复制起来仍觉得有点吃力。三、安装轴承,轴承位于药筒的上下两面,与上顶下托连接。安装时一定确保轴心处于药筒的正中心。四、组装。将药箱药筒,上顶下托,与轴承一起组装固定起来。五、最后剩下的工作就是复制一百二十个小楠木抽屉,每一个抽屉都要与抽屉口的大小合适,抽屉上还有刻字和铜活,工作量巨大。铜活是由当时铜器室的师傅复制的。刻字是由我们科负责小器作的刘国胜师傅完成的。在我父亲的指导下及同事们的共同努力,圆满地完成了复制工作。

王振英在故宫工作中。作者供图
心无旁骛按部就班
最近刚修复完的一件文物是原放置于养心殿北小屋的硬木炕桌,具体年代已经无从考证,用料和手法都十分讲究:整个炕桌由黄花梨制作,桌子面板由穿带连接,桌子腿和边框由直榫连接,牙板与托腮由销子固定。牙板上有石榴纹雕刻,兽脚足踩球做装饰,雕刻简洁大方。长久岁月的陈放使得这件文物的桌角开裂有缝,面心收缩严重,一处牙板也出现了松动,并有少许变形,而且在文物多处有胶质老化现象,一些部位已经松动脱落。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制定了比较详尽的修复计划。我和徒弟们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这件桌子的伤况和每一部分的结构,拍照记录,并且分析出了各个部分的连接方式,做好标记。而后用温水软化每部分黏接拼口处,按顺序拆开桌子,收好掉落的残件。接着,我们把拆开的各部分在温水中浸泡了将近四个小时,待胶软化后,用湿布和刷子将老化的胶质清理乾净。
在攒桌子面时,我们发现这件炕桌抽涨变化很大,以前桌子面上曾补过薄木条,由于当时的修复条件限制,修复结果并没有根本解决桌子的抽涨问题,导致桌子对角开裂有缝,一边稍宽,一边稍窄。这就需要将原先修复时补加的木条剔除后,使桌面的缝隙按木纹方向赶至一边,保障与边框结合后只留有一边缝隙,然后只在一边缝隙加条。
在调整桌子腿与桌面的榫卯之后,我们开始调整牙板,缩腰,托腮轻微变形的问题,将它们修正再用卡子固定了两天左右的时间,并保证界面处没有缝隙,等所有部分都能做到无缝结合后,用鱼鳔胶将桌子腿,缩腰,托腮牙板整体黏接,加固。
整个过程中我认为最困难的地方是需要同时兼顾许多部位之间的关系,比如:桌子面是由四块木板穿带连接而成,并由边框包裹,这就需要我们既要保证木板与木板,木板与边框,边框与边框间没有缝隙,还要保证桌子面要水准,更难的是要遵循最小干预原则,尽量少动文物。在操作的过程中要有整体的意识来处理各部分间的关系,这就需要一开始对文物结构了若指掌,同时也要分步骤制定详尽并且切实可行修复计划,为每一步都留有充分的余地。修复时还要专注,心无旁骛。动手时多观察,多看少做。只有这样才能最终把一件东西修好。
关心青年倾囊相授
我一进故宫就住在故宫里的宿舍,这一住就是十五年。我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八十年代,我住的地方叫十三排,在故宫东北方向的靠城墙根一带,顾名思义,十三排其实就是十三个小院子,每个院子都不大,一间南房一间北房。我一“进宫”就被安排和我父亲住在第五院的一间小屋。我记得当时院里有棵丁香树,到春天时开白花,还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所有院子都有花的。到了晚上,宫里漆黑一片,没有灯火,也听不到大街上的喧闹声,特别安静。当时总吃食堂也不行,于是我们一到周末就去打煤油,回来烧煤油炉子自己做饭吃。一次打五斤,能用一个礼拜,到了周末再去打下周用的。后来结婚了,我把我爱人和孩子也接过来了,我们三代同堂。

王振英的修复工具。作者供图
现在故宫里老一辈的后人,没有再通过接班的方式进入故宫工作的了。我觉得这对故宫和文保事业都是件好事,现在进来的年轻人基本都是硕士以上学历。我收的两个徒弟都是研究生毕业,有很好的美术基础,动手能力也比较强,有知识,有文化,又聪明。这些年轻人的加入为文保工作注入了新的动力。对我们老一辈来说也是后继有人。
我现在除了日常的工作外,多数时间都指导他们练习修复木质文物,从辨别宫廷明清家具所使用的木料开始,到亲自制作各种型号的刨子、裁口、单线、锯等多种工具,从最基本的锯直线刨平面到讲授比较复杂的榫卯结构,我都想倾囊相授。和父亲当初教我的方式不同,我更喜欢直接指出徒弟的问题所在,边做边改,手把手地教他们。一方面可以让他们尽快学会这些基本的修复技艺,另一方面也可以减轻年轻人的压力,让他们轻轻松松地工作、学习。我不太担心徒弟们会因为我直接指出问题而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不缺这方面的能力,我更愿意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全都告诉他们,和他们一起讨论、研究。工作闲暇的空隙和他们聊聊天,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让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
虽然有徒弟们干活,我还是喜欢亲自动手,修了一辈子的家具,要是手里没活还真是觉得怪难受的,即便是手头没有修复的工作,我也愿意找一些身边的小东西来修,比如最近替用了多年的水果刀重新用木头做了新的刀把,徒弟们说比新买来的还好使。
故宫工作这么多年,工作虽然平平常常,但是我觉得每修好一件文物都有一种成就感,但有时也提心吊胆的,文物不能再生,对我们来说责任重大,生怕一不小心文物就会有什么损伤。干我们这一行,讲究“胆大心细苦收拾”,胆子太小上不得手,但是过程中也是如履薄冰,要三思而后行,修复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修旧如旧,我们的工作就是让人“看不出来”的,看出来就出问题了。
虽然工作平凡,但意义非凡,关键要有一颗平常心,也要耐得住寂寞,修复融会在日常工作的点点滴滴,不是说出来的,是一件一件文物修出来的,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一分力量,不仅让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延年益寿,并且把修复的技艺也传承下去,更要把修复工作者的匠人精神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编者注:王振英自一九七六年十二月进入故宫博物院,一直从事院藏明清家具的修复保护工作,至二〇一五年一月退休。其间,他修复了七百余件文物,解决了保护、修复院藏明清家具的各种复杂问题,如:皇极殿楠木铜壶滴漏,大自鸣钟的修复与迁移工作;降雪轩,乾隆花园乐寿堂、漱芳斋的内檐装修的修复与保护工作;体元殿、雨花阁、养心殿的修复任务;修复了紫檀龛塔、金漆龛塔、紫檀照明塔等数件宗教法器。完成的修复器物包括:椅凳类、几案类、屏座类等,例如:黄花梨圈椅、十二生肖紫檀盒、紫檀佛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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