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曼玲
话说上回讲到,原名查良镛的金庸先生,与原名陈文统的梁羽生先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先后考入《大公报》成为同事,并在《大公报》子报《新晚报》担任副刊编辑。两人因志趣相投、惺惺相惜而成为好友。

图:金庸先生在《大公报》报史馆
从1953年下半年起,香港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和白鹤派掌门人陈克夫在报纸上打起笔战,难分胜负,后来干脆签下了“各安天命”的生死状,相约到澳门比武。这在当时轰动一时,盛况空前,擂台赛举办当天,《新晚报》发表一篇题为《太极拳一页秘史》的特稿,介绍“吴氏太极”与“杨氏太极”之间的渊源。
“当读者们读到这篇东西的时候,也许正是澳门擂台上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呢!……吴公仪是太极派名手吴全佑的孙儿,吴全佑是得过杨派始祖杨露禅的‘真传’的。杨露禅的许多故事,散见稗官野史、武侠小说,其中有不少神奇传说。”这篇特稿作者署名“梁羽生”。这也是“梁羽生”这个笔名首次与读者见面。

图:梁羽生先生历史影像资料
眼见当时公众对比武一事十分关注,时任《新晚报》总编辑的罗孚决定借势推出一部长篇武侠小说,在报上连载。这一任务被交给了梁羽生。梁羽生起初很有些顾虑。一方面,他身兼编辑和作者,“李夫人信箱”、“历史新话”等版面已令他有些应接不暇;另一方面,他从未写过小说,第一部小说却要以武侠为题材。当时的香港主流报纸大多拒绝接纳武侠小说,认为其难登大雅之堂。
“赶鸭子上架”成就武侠传奇
“初时我一直在推,被罗孚说服之后,也还要求多考虑几天,但第二天预告就见了报,我也就只好‘只酝酿一天’,就如北方俗话说的‘赶鸭子上架’了。”梁羽生回忆道。
比武结束后的第三天,《新晚报》头版头条宣布将连载武侠小说。翌日,《龙虎斗京华》如约发表。

图:《龙虎斗京华》报纸影像资料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卅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绎草凝珠,昙花隔雾,江湖儿女缘多误,前尘回首不胜情,龙争虎斗京华暮。” 1954年1月20日,《龙虎斗京华》的这段卷首语在《新晚报》上刊登。可以说,这便是中国新派武侠小说创作之肇始。
梁羽生就这样登上了文坛。之所以选了这样的笔名,他后来如此解释道,南北朝时是“宋齐梁陈”,梁在陈前;至于“羽”,是因为他喜欢旧派武侠小说名家宫白羽的作品。
在此之前,武侠小说始终为新文学所轻视,地位犹如流浪江湖的艺人,观众虽多,却始终算不得名门正派。未曾料到的是,《龙虎斗京华》刚开始刊登,便一纸风行,好评如潮,报纸销路大增。

图:《雪山飞狐》报纸影像资料
《龙虎斗京华》在《新晚报》上连载半年,共192期,奠定新派武侠之基石。“原打算写完一部就辍笔,但读者反应热烈,报馆不肯放人。”梁羽生只好续写姊妹篇《草莽龙蛇传》,从此走上武侠创作的道路。

图:四十年代末期,梁羽生(左三)及罗孚(左四)与一众《大公报》同事留影
次年2月,罗孚向查良镛紧急约稿,说必须有一篇武侠小说顶上版面,此时梁羽生已经顾不上,写稿之责非查良镛不可。当时编辑为了催稿,特意派一名同事坐在他家等,说“九点钟前无论如何要一千字稿子”,不然明天报纸出来,副刊版面“将有一大块空白”。左右为难的查良镛,灵光一现,便有了带有“故乡传说”烙印的《书剑恩仇录》,故事在《新晚报》连载后,一时洛阳纸贵,销路倍增。

图:《书剑恩仇录》报纸影像资料
一代武侠宗师“金庸”从此横空出世。“镛”字拆成两半就是“金庸”,他自称“没有什么含意的”。而对于自己一夜之间声名大噪,金庸先生也始终保持清醒平和的心态,“我跟陈文统(梁羽生)是好朋友,常常谈武侠小说,别人就觉得我不是武侠小说的门外汉,于是他不写了就由我开始写。实际上,在此之前,我没有写小说的经验,创作武侠小说也只是一种试一试的心态,成名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既生梁,何生金?
在梁羽生和金庸开启一代武侠新风之后,1966年,香港《海光文艺》上发表过一篇署名佟硕之的《金庸梁羽生合论》,文中云:“开风气也,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
佟硕之者,梁羽生也。此文是他应罗孚的要求而写的。文章分析,“梁羽生是名士气味甚浓(中国式)的,而金庸则是现代的‘洋才子’。梁羽生受中国传统文化(包括诗词、小说、历史等等)的影响较深,而金庸接受西方文艺(包括电影)的影响则较重。”

图:2009年2月15日《大公报》发表纪念梁羽生专题
比较自己和金庸的作品优劣,梁也持平公允。在情节安排上,梁认为自己输金一筹,“梁羽生对情节的安排,就远不及金庸之变化多样了。金庸小说情节往往出人意料,梁羽生则往往在人意料之中。”但“金庸是有点犯了为情节而情节的毛病”,而自己在写爱情上比金庸要变化多样。
既然是“佟硕之”——“同说之”,长袖善舞的罗孚,随后又动员金庸写文章予以回应。金庸仿佛对此兴趣不大,在罗孚的催促下,才写成2000多字短文作为回应。这就是刊发在《海光文艺》第4期上的《一个“讲故事人”的自白》。金庸有些息事宁人地说,自己写武侠小说,只是报以“武侠只是一种娱乐”的态度,何必如此较真?

图:金庸、梁羽生历史影像资料
在60年代至70年代末的香港,虽然论者都认为,梁、金二人虽分道,但武侠小说难分伯仲,可若细细论数起来,梁受关注程度显然高于金。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梁的多部小说均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而金则稍次之。而且,就作品进入内地的时间来说,也是梁先金后。金的作品自80年代中期后才逐渐火起来,到了90年代至21世纪,由于电视剧的介入,金的风头更盛,而梁则逐渐淡出了。
2006年,梁羽生在接受采访时曾谈到与金庸的关系:“他是国士,我是隐士。他奔走海峡两岸,我为他祝贺,但我不是这块材料。”
“好基友”笔下江湖 承载几代华人记忆
很多人都以为,金、梁之间难免会有“瑜亮情结”,但其实二人的友谊是持续终生的。梁羽生移居澳大利亚后,每次回香港,金庸都做东请客,金庸去悉尼,梁羽生也会去看他。两人每次见面,都会下几盘棋。梁羽生老家广西梧州市蒙山县城的梁羽生公园,匾额也是金庸题的。

图:金庸肖像画
不管怎样,这两位武侠世界里的“好基友,”用磅礴的才情、生花的妙笔、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共同编织了一个刀光剑影、儿女情长、快意恩仇、撩拨人心的武侠江湖,承载了几代华人的共同回忆。
2009年1月22日,梁羽生在悉尼逝世,享年85岁。金庸托人送去了挽联。联云:
“悼梁羽生兄逝世
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
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
自愧不如者:同年弟金庸敬挽”
(文章来源:大公国际传媒学院公众微信号;照片来源:部分照片来自《大公报》资料室;部分照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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