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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自杀状况调查:贫穷是一种罪 以死求解脱

“这块土地上的自杀者,像秋天落下枝头的树叶,无声无息飘零,那些陷入困境的自杀者家庭,基本上是自生自灭。2013年5月23日至28日,南方周末记者和孙惠芬、贾树华及其调查团队,一起走访了自杀死亡研究地,探访了十多户自杀者家庭。

  穷是一种罪

  自杀档案4:中年危机

  侯世勇先是服用了70片安眠药后,又喝了农药自杀的,死亡时45岁。

  他死于2008年7月22日,自杀当天,他在家吃完饭,把剩饭放在锅台上,忘记把饭盖起来。夏天蚊蝇较多,妻子回家后,发现暴露在外的饭菜没法吃,对侯世勇破口大骂。当时他就拿起家中的农药准备喝,被一个邻居阻止,后来趁着乡亲去地里干活,第二次自杀。

  在大哥侯世才看来,弟弟是被弟媳逼死的。

  侯世勇原来是一名技工,收入高,有养老保险。2006年,侯世勇患上了脑血栓,经过两年治疗,病情好转,但记忆力和运动机能受损,不能在工厂继续工作,只好回家种水稻养家。

  南方周末记者走访的几户家庭,都有巨大的庭院,宽大的房子。红砖瓦房,电冰箱、洗衣机、电视、电话、热水器、卫星接收器、摩托车,一应齐全。年龄更年轻的家庭,还有电脑、宽带、上网的智能手机。

  经济收入落差让妻子心里不平衡,二哥侯世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弟媳经常对丈夫恶言相对,包括“你不能赚钱不如死了算了”、“你怎么不喝农药自杀”之类的话。在一次吵架中,弟媳用菜刀砍了弟弟后背一刀,后来侯世勇去医院缝了7针。

  侯世金和南方周末记者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不停抽烟,看得出来他的压抑。

  “我对弟弟的自杀行为刚开始很生气,现在反而能够理解他,患有脑血栓,夫妻关系不和,生活不幸福的人,自杀也是一条出路。”最让大哥生气的是,弟媳在弟弟去世后不久就改嫁了。

  南方周末记者和侯世才聊天的时候,妻子一直在旁边提醒他不要多说,夫妻两人充满了戒备。

  郑永红的小院远处有条小河,河边有几棵杨树,树上有几个鸟巢,她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郑永红和丈夫育有一个儿子,两人感情不错,经常一起在院里种地干活。2001年,为了供孩子读书,郑永红的丈夫外出打工赚钱,逢年过节才回家。后来,丈夫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年只回家一次。

  郑永红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还又有了一个孩子,最让郑永红难以接受的是,丈夫回家把性病传染给了郑永红。她患上了抑郁症,两年内曾四次自杀未遂,两次在亲戚家时企图触电,服毒一次、投井一次,都被亲人及时救下。

  丈夫多次提出离婚。郑永红一直期盼丈夫能回心转意,拖了两年,被迫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离婚后,郑永红情绪低沉,觉得丢人,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整天沉迷于网络的儿子不理她;父亲终日与酒为伴。

  2008年1月19日,郑永红在村里小河边的杨树上上吊自杀,死时44岁。丧事是弟弟和儿子借钱操办的。

  郑永红的母亲高月凤现在和丈夫、二儿子生活在一起,丈夫有三十多年的酗酒史,南方周末记者到他们家时,能闻到浓郁的酒味。面对神智不清的丈夫,高月凤毫不掩饰她的烦躁,和南方周末记者聊天时,提起丈夫的行为她也会暴跳如雷,转身斥骂这个男人。

  高月凤30岁时成了当地的“大仙”,靠算命和驱邪来维持生计。她不愿意谈论自己的算命生涯,她给别人算了半辈子“命”,却没有算出女儿的“命”。“跳大神”的行头搁置在房间角落里,满是灰尘,自从女儿去世后,高月凤再没有给人算命。

  白玉强自杀,是因为给儿子贷款买房。

  白玉强和妻子感情不好,婚后一直吵架,儿子的出生暂时挽救了这个家庭。平时他在家种地,农闲时去街上摆水果摊。

  儿子长大后进城工作,找了一个城里的对象,为了结婚,要在城里买了一套价值80多万元的楼房。白玉强东拼西凑,借了9万元付了首付。扑面而来的是每个月的还款,妻子又开始发脾气,怪白玉强没能力,赚钱太少。吵架不断升级,白玉强患上了抑郁症。

  2010年初,白玉强的母亲因病去世,这个打击让白玉强早难以承受。“儿子当时对我说,自己不想活了,要是他不在了,就请我去女儿家养老。”84岁的父亲白成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

  4月16日早上,白玉强的妻子回娘家办事,白成很早上山干活,9点钟左右,白成回家发现儿子在暖气管上上吊自杀,死亡时52岁。

  儿子死后,儿媳妇马上搬到了城里儿子家。高大的房屋里,只剩下白成一个人,屋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凌乱的杂物随处可见,无人清洗的脏衣服堆放在床边。老人听力很弱,对有些问题很难理解,南方周末记者的访问进行得并不顺利。提起儿子的去世,老人几度哽咽,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只是当说到自己生活遇到的困难时,他用手抹了抹眼泪。屋外的一角,是邻居送来的土豆和地瓜。

  “坦率地讲,今天的农村,绝大部分家庭都脱贫了,如果人勤快点,搞点大棚种植,家畜养殖,其实也能过得不错,加上农闲再出门打工卖力气,再差每月也能够挣个五千,如果能够吃苦耐劳,挣到八千一万也有可能。”孙惠芬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贾树华和她的调查团队感叹的是,他们进入农村太晚了:“中国自杀死亡和国外很不一样,国外的自杀者往往是不想活了,他们对死亡往往是主动的;中国大部分自杀者都不想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自杀往往是被动的,只是他们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中国农民要面对很多难以抗拒的社会问题,土地流转、房屋拆迁、移民、夫妻感情……一旦不能公平合理地解决,他们往往会以自杀和压抑来抗争。”

  作为庄河人,贾树华觉得自己最成功的经验,就是勇敢地把老家的小妹妹和妹夫,教育成最幸福自在的农民,“他们现在十分得意于自己的生活状态,幸福度远比我们在城里的兄弟姐妹高,几乎没有污染和食品安全的问题和压力,过着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你十二点还没睡;我吃的青菜不放化肥,那些放化肥农药都给你们城市人吃了的田园生活。”

  (为保护受访者,庄河自杀者和其家属均为化名)        

  • 责任编辑: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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