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光:武汉“文革”的口碑历史
2013-04-09 14:35:26 来源:共识网
在复原历史的工作中,当事人的回忆和口述史的研究对重建历史现场是非常重要的,弥补了文献材料的阙失。但两者的功能又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从自己在历史事件的特定角色出发讲述的个人经历和见闻,提供的是素材。后者则是从整个事件的完整性出发,向当事人叩问真相,追寻历史的无字之书,是一种去伪存真的研究性工作。1978年,在胡耀邦领导下,中共中央党校党史教研室正在搞“文化大革命史”的教学研究工作,为配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的需要,金春明、于南等一批前辈学者,对“七·二〇事件”的孔庆德副司令员和“百万雄师”头头等有关当事人进行了采访,在中央党校最先讲述了“七·二〇事件”的课题。这应是对“七·二〇事件”最早的口述史研究了。在“文革”的群众运动大事件中,“七·二〇事件”的研究起步是比较早的,有关著述可能也是最多的。但最初的研究工作是具有鲜明的政治特点,服务于当时彻底否定“文革”的政治需要。这就不可避免地要遮蔽许多东西,回避许多敏感问题。所以有些经历者感慨地说:“真实的历史藏在人们的心里。”现在,这段历史早已经从我们的现实政治生活中淡出了,许多当事人已经故去,当时的年青学子也都过了退休的年龄。但复原这段历史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许多历史细节还是模糊不清的。而这个任务又很难完全依靠更年轻的下一代学人来做。固然,在后人的眼里可以更加客观冷静地看待这段摧心剖肝的历史,但是要求他们完全体会到那种惊心动魄的历史情景也是比较困难的。这就不仅需要经历者为后人提供更完全更具体的历史信息,还要传承给他们对历史现场的感知和把握的能力。所以,江青的首任秘书 阎长贵 先生把传承“文革”的历史记忆,视为“我们这一代人最后的历史责任”。
徐海亮先生是记录“文革”历史的有心人。“文革”发生时,他是武汉水利电力学院的四年级学生,水利电力学院是武汉“文革”学生运动的一个重镇,运动的信息比较集中,所以他能对“七·二〇事件”前后的整个过程有着比较完整的历史印象。这些年来,海亮先生收集了大量武汉“文革”的史料,采访了许多当事人,编著了《东湖风云录——武汉文革的群众记忆》一书(2005年),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采访、探讨,订正、完善,写出这本集中记录事件的《武汉“七·二〇”事件实录》。
这本书逐日记载了“七·二〇事件”前后半月发生的事情,材料非常丰富。包括了当时的官方文件,群众组织散发的传单小报,当事人的回忆,领导人的传记年谱,以及作者大量的采访笔记。这些材料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历史的各个侧面:有武汉军区的,有中央文革的,有毛泽东和周恩来的,党政军各级领导干部的,还有两派群众组织活动积极分子、当年专事重大采访的记者、中间派群众、后来研究者的。这样就从不同当事人的不同事件角度,构成了互证的全息的历史链条。在对“七·二〇”群体性事件的历史叙述中,作者主要以群众的历史活动作为历史叙述的中心,重点放在“武汉文革的群众记忆”方面,把“文革”的上层活动和群众的底层活动联系起来考察,显现了历史发生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在上下互动中考察历史活动,立体地再现历史现场,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作者无疑是向这个方向努力的。在这部书中,作者试图让“七·二〇事件”的各方当事人一起“对簿公堂”,让每一方的当事人都说出有自己的道理,这是对历史抱有同情式理解的态度。事实上,只有让各方都陈述自己的理由,我们才能看到历史发生过程的复杂性,才能进而认识到对于这次悲剧的发生,冷静地思考我们集体走进的失误,剖析我们真正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历史是昨天的现实,今天是明天的历史。当前中国正是在各种社会矛盾的多发期,政治腐败和社会不公的情况严重,民粹主义情绪渐有高涨之势。在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到有不少青年人对“文革”群众运动的盲目赞扬,所言多是对历史的错觉误记,这即说明了我们历史记忆的残缺,更表明了一种非常危险的社会情绪。这是很有些问题的事情:一方面,这段历史离开我们并没有多远;另一方面,这段历史在我们的头脑中确实是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让我们的为史者感到惭愧。现实的问题,需要我们重温历史,警示未来。读读这部武汉“七·二〇事件”的历史记载,看看我们当年的理性与疯狂、真诚与虚妄,应是不无裨益的。可以说,昨天的历史教训,也就是在我们今天在走向民主政治的道路上必须作为镜鉴的问题。
2010-9-13 ,于大有北里望山居
《武汉“七二〇”事件实录》,徐海亮著,中国文化传播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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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方乐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