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加的悲剧

　　乐乐的遭遇经媒体报道后，在社会上引起了较大反响。而这起事件真正发酵成公共事件，却是唐慧被永州市劳教委劳教之后。

　　“湖南永州市公安局零陵分局今日以扰乱社会秩序为由，对唐慧做出劳教一年半的决定。”去年8月3日，湖南律师甘元春发出了一条微博，引发了潮水一样的转发。

　　“上访妈妈”的遭遇牵动着各方的心。让人意外的是，各家主流央媒一改往日沉默的姿态，在唐慧被劳教事件上集体发声。

　　2012年8月5日，《人民日报》在其官方微博发出一条“晚安帖”：“你好，明天。专家最近宣布，经三级指标体系测评，民族复兴任务已完成62%。然而，当湖南永州遭强暴幼女的母亲因上访被劳教的新闻传出，这一数字显得如此苍白。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应只有GDP和奥运金牌，复杂的数理模型中，更应包含百姓的权利与尊严、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我们共同努力。”

　　央视、新华社等媒体也以罕见的篇幅，连续关注这起事件。

　　2012年8月14日，北京律师李方平等10余名律师联名致信司法部和公安部，建议对劳教制度做一些技术性调整。其倡议得到了法学界和知识界的热切呼应。

　　这起公共事件缘何而来？唐慧本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为什么会被劳教呢？

　　原来，2008年6月6日，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乐乐受害案作出了一审判决，秦星和周军辉被判处死刑，其他共犯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唐慧对一审判决不服，认为本案中7名主犯均应被判处死刑。

　　唐慧曾多次向永州市公安局纪委反映，该市两位民警雷某和刘某也是休闲中心的常客，曾参与奸淫乐乐。

　　就在案件宣判前，发生了一起乌龙立功事件。唐慧的法律援助律师在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阅卷中，发现一份证人证言，称冷水滩看守所13名犯人证明秦星于2007年6月12日下午解救了正准备自杀的在押人员周兰兰。秦星的代理人据此“立功表现”，希望法院给予减刑。而周兰兰坚称“被自杀”，她对此事毫不知情。

　　另一路蹊跷事件加重了唐慧的疑虑：2008年，永州市公安局零陵分局发布了一份处分决定，该决定书说，民警魏晓晖曾在陈刚的要求下，答应照顾在看守所中的秦星，2007年3月19日，魏晓晖曾帮忙将秦星的两封信带给陈刚，而其中一封涉及到秘密通报消息的方法，事后魏晓晖被党内警告。

　　从那时起，已经没有人能阻挡唐慧外出上访的步伐。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女子开始大量学习法律知识，藉以维权。据唐慧所在的永州市零陵区富家桥镇政府统计，几年来，唐慧到北京上访23次，到长沙上访百余次。

　　作为富家桥镇头号稳控对象，唐慧的上访，直接对地方官员的乌纱形成威胁。这让地方官员们备感无奈，“案子是公安侦察，检察院起诉，法院宣判，与我们无关，但涉诉涉访事件实行辖区属地管理，越级上访与计划生育一样，对官员考核一票否决。”富家桥镇声称，几年来，为了稳控唐慧，花费已逾百万元，从某种程度上“绑架”了地方政府和基层官员。

　　冲突演变到最后，双方疲惫不堪，地方官员使出了稳控杀手锏。于是，出现了荒唐骇人的悲剧一幕——去年8月2日，唐慧收到了永州市劳教委的劳教决定书。

　　艰难的修正

　　在舆论的聚光灯下，仅在劳教所生活了9天的唐慧重获自由。湖南省劳教委通过行政复议，快速撤销了永州市劳教委的劳教决定。

　　在湖南白马垅劳教所的几日，唐慧绝望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实施这样的决定，更不敢想象，脱离了自己的庇护，心灵羸弱不堪的女儿该如何生活？

　　唐慧走出劳教所那一瞬间的许多细节，定格在闻讯赶来媒体人脑海中：她双手紧握，神情紧张，“声音细小得跟蚊子一样”，不敢相信这一幕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人们在庆幸唐慧重获自由时，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唐慧重获自由，更多地是“媒治”的结果，如果不是媒体集中火力连篇累牍地关注，其走出劳教所的时间尚未可知。况且媒体持续地关注，充其量只能解决个案，“上访妈妈”眼泪之外，众多悲喜剧如冰山潜于水面之下。

　　荒唐闹剧草草收场，劳教被滥用的话题仍然在讨论之中。走过了6年维权经历的唐慧，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维权。走出劳教所，唐慧一纸诉状将永州市劳教委告上法庭。4月12日，此案在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法院一审驳回了原告唐慧要求永州市劳动教养委员会行政赔偿的赔偿请求。

　　这一结果早在人们意料之中。在他们看来，唐慧案被法院立案本身就是一种进步。这起案件折射的民意诉求已直达最高层，唐慧案案件发酵过程中，中央已明确做出回应，要改革劳教制度。在此之前，同样是被劳教的重庆青年任建宇，亦选择起诉重庆市劳教委，法院以已过起诉时效为由不予审理，根本没给任建宇一个申诉的机会。

　　对许多遭受劳教滥用伤害的人来说，与之对抗无异于唐吉诃德大战风车。劳教管理机关一直以“保密性”著称，审批人员不公开、劳教决定书不公开，审批过程不能旁听，也不能辩护和辩论，从属于公安机关的劳教委有着很大的自由裁量权，它最长可限制一个公民4年的人身自由。迄今为止，没有出现过一例错案追究。

　　这是让一些基层官员又爱又恨的制度，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它，制造天下无事的太平盛景，也因为个别越矩的动作幅度伤及自身，维稳的同时制造了更多的上访。

　　尽管唐慧声称还将上诉，6年多的奔波，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因一起意外而虚掷，让她彻底疲倦了。她甚至对无辜牵连进来的基层干部心有愧疚，她想开一家花店，她想回归正常生活。7年前，她最大的愿望是尽可能地赚更多的钱，让乐乐生活得更优裕、接受更好的教育，现在，她只希望守着女儿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