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鼎鸣
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从过去平均每年8.9%或更高,降至现时7%以下,不少人认为这是“新常态”。但我并不认同增长率的下降有其必然性,问题是能否找到新的经济增长动力。
认为中国经济增长会放慢的人,并非无的放矢。中国人口已开始老化,年龄中位数早已跨过35岁,比起印度的26岁是老了不少。中国的劳动人口比例,已经停滞不前,并快将下降,经济增长已完全不可寄望劳动力的增长。资本的积累显然已是近年增长的主要来源。中国的总储蓄接近GDP的一半,储起来的资金几乎全部会用作投资,资本的累积速度非常快,近十多年来,中国2/3左右的增长便是靠资本累积所推动。但经济学中有所谓的“报酬递减律”,当一个地方只有一条公路时,此公路对经济有巨大贡献;但若此地已有99条公路,第100条的贡献便不会有那么大。同理,过去中国缺乏资金时,资本对生产很重要,现在新增资本对经济生产的作用越来越低,这也是为什么经济增长率会减慢的根本原因。
不过,倘若生产技术或效率不断进步,资源配置又合理,可大幅度甚至全部抵销“报酬递减律”带来的下行压力。中国已有高储蓄率,资本不断积累,若无科技进步,储起来的资金也无用武之处。好比有人练了九阳神功,但没学懂乾坤大挪移,力量便发挥不出来。储蓄起来的资金得不到好回报,人民渐渐地也会减少储蓄,把生产出来的财富消费掉便算。由此可见,有科技或生产力的进步,资源配置得当可促进经济增长,其重要性绝不亚于减低消费,增加投资。
改善生产力成果显著
中国过去在改善生产力上,已有不少成果。首先是农村人口大规模迁移到城市。1978年18%的人口在城市,现在已有56%,城市组织生产力的能力远胜农村同一批人,在城市的产值可远胜农村。其次是科技上多个领域量与质的进步。世界顶尖科学刊物《自然杂誌》有编製一个“自然指数”,把刊于全球最顶尖的68份学术刊物的论文作者按国家分类,中国的科学家近年在这些质量最高的刊物发表的文章数量,早已高踞世界第二,高于德国、英国、日本,但低于美国。2015年中国发表了6478篇,远不及美国的17204篇,但差距逐年收窄。第三,中国在高新科技产品的生产附增值,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的统计,已达全球的27%至28%左右,而美国也只是不足30%,二者差距,迅速减低。第四,在不少高新科技领域,中国已渐有领先优势,最明显的是手机渗透率奇高,手机用户全球人数最多,刺激了大量方便生活、理财、娱乐的应用程式出现。高新科技企业的总收人(不是总利润),在2014年已达22.68万亿元,当中又以北京中关村的3.61万亿(等于深圳的7倍有多)最厉害。
不过,若要大幅度增加人民的福祉,上述成绩恐仍未足够。我们要改变一下思维方式。GDP增长的目的是要使人民更快乐,或使人民得到更多快乐的物质基础,但GDP本身的量度却绝不完美,有些能改善人民福祉的因素尚未包含在内。假设我们多了五成GDP,每天的消费也可增加五成,这样自然会使人民更快乐一些(大量证据显示,快乐指数与GDP密切相关)。不过光是靠收入增加也不够,收入对快乐的影响也有“报酬递减”,每天的消费增加五成所带来的快乐,可能远不及我们的寿命延长十年八年,从而有更多的时间去消费去生活。
如此观之,改善健康,延长寿命,其对快乐的贡献不会低于生活上因科技的进步而带来的方便。以中国目前的国情,有两个方面是对健康与寿命有极大帮助的。
第一是环境保护。中国因工业化而引致空气、水源与土壤污染,降低了人民得到的快乐。例如,从1990年至2012年,据世界银行数据,温室气体排量上升了220%,等同每年排放了12.5万亿吨二氧化碳,高踞全球之冠。经济学中有个发现,当某国的人均GDP较低之时,人民会宁愿选择工业化,不大理会环保;但当收入上升至接近一万美元或更多时,他们会对环境越来越重视,愿意付出代价保护环境。中国现时正处于这一阶段。事实上,近年中国也的确用了不少资源去改善环境,光是2014年,已投资了9576亿元(等于GDP的1.51%)去处理环境问题,但恐怕解决现时各种污染要走的路还很远。
改善了环境,人民生活愉快了一些,健康也改进了,但此等得益,却不易在GDP的增长上入帐。除非中国将来决定採纳“绿色GDP”的概念,把环境的改善或破坏都纳入GDP的计算中,否则各地政府也许没有足够的诱因花费资源用在环保上。
未来发展环保与医疗
第二是生命科学与医疗科技。生命有价值,健康也有价值,长寿与健康的生活,能为人民带来快乐,但此种价值无形,其计算量度也较为困难,同样容易使各地政府失去足够诱因去改善人民的健康。在国际经济学界中早已发展了好些量度生命与健康价值的定量方法,若使用这些方法,可估算出投资医疗科技、健康院、训练医生等,会为社会带来多大效益。
不过,此等效益,却未能反映在GDP上。花费资源改善环境与健康,在深层意义上与提高GDP并无分别,都等于是推动经济增长,GDP在数字上未受影响,只是因为在量度GDP的方法上有缺失。未来一二十年发展环保与医疗,会是经济增长的新动力。 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