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地震40年祭 遗孤后代:直面恐惧破郁结

王安然称唐山有一种对大地震历史集体失忆的倾向

  大公网唐山7月28日讯 (记者 顾大鹏)1个月前,唐山抗震纪念馆面向社会选拔出30名6至10岁的小讲解员,于今日唐山大地震40周年之际,以“希望之星”的身份上岗。小讲解员前日到馆里上最后一课,将负责培训的王安然围得团团转。作为唐山地震遗孤后代、又是抗震纪念馆里最年轻的讲解员,王安然坦言今日的唐山,除了遗址公园和纪念馆,已经找不到大地震的任何痕迹。然而透过幸存的母亲,她更了解到平静仅是表象,背后隐藏的是缠绕40年的震后恐惧症,她自己亦曾被一种悲伤的情绪困扰,幸而透过直接面对,终解除郁结。她希望所有逃避恐惧的唐山人冲破心理篱笆,真正治愈创伤。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人正酣睡,万籁俱寂。突然地光闪射,地声轰鸣,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数秒之内,百年城市唐山夷为墟土。二十四万城乡居民殁于瓦砾,十六万多人顿成伤残,七千多家庭断门绝烟......”

  出生于1987年的唐山女孩王安然说,这是2009年6月应聘唐山抗震纪念馆讲解员考试时的一段朗读板词,也是进入纪念馆要讲解的第一段内容。这段讲解词不知讲了多少遍,很长时间内她一直为不能“入戏”而感到烦恼。于是,她跑到唐山市截瘫治疗医院和唐山康复村体验生活,想通过对大地震幸存者的了解还原历史。

  母亲幸存 鲜提灾难

  出乎意料,她在这里偶然得知,外公、外婆就是7.28大地震的罹难者。当时妈妈才15岁,如果不是外公、外婆用身体保护,恐怕妈妈不会活过来。奇怪的是,父母从来没有向她提过这件事。

  反覆思量,王安然才记起有一年夏天晚上,自来水突然停了,她在里屋写小学作业,听到外屋的妈妈对爸爸说:“我感觉和那年的情况有点像。”于是,拉着爸爸到窗前向外望。爸爸有点不耐烦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以后别这样疑神疑鬼。”王安然觉得好奇,跑出来问妈妈出了什么事?妈妈安慰说:“没事,没事。”

  又有一年,妈妈和姨姨带她一起去纪念墙献花,并在墙上找到外公、外婆的名字,用新毛巾擦了又擦。直到上班后,王安然才知道妈妈不是忘记地震了,而是不想再提起。

  震后恐惧 集体失忆

  唐山大地震灾难部分,是讲解的最重要的环节。每每讲到伤心处,她总会眼里浸着痕寣A哽咽着讲不下去,甚至晚上会经常被恶梦惊醒。对唐山大地震历史这一种天然的恐惧感,王安然最初的判断,这很可能是遗传自母亲。然而,当她留意这问题时才发现自己显然不是个案,在唐山甚至有一种对大地震历史集体失忆的倾向。除了遗址公园和纪念馆,在唐山已经找不到大地震的任何痕迹。大地震作为一个历史,在人们的心中越来越表面化和符号化。王安然最终明白到,幸存者有意回避这段历史创伤,但她认为,这未必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起初,为了追求真实,她的讲解努力向灾难和救灾上用力。但观众似乎并未被打动,甚至会有一种反感情绪。这种情绪的积累和能量对抗,使她精神一度接近崩溃。

  敬畏自然 豁然开朗

  2010年,王安然一次为外交部工作人员讲解丹麦女记者Else Lidegaard的故事,把她从沉重的情绪中挽救过来。

  1976年大地震时,在唐山采访的Else Lidegaard所住的唐山宾馆未能幸免。这位30多岁的女记者几乎在宾馆倒下的前一秒钟裸体冲向广场。一位男门卫把自己一套旧衣裳送给她,慌乱中拿错了鞋子。Else Lidegaard为了纪念唐山这次历险,带着这套粗布衣服回丹麦珍藏多年。2005年,Else Lidegaard专程来到唐山,将衣物捐献给唐山抗震纪念馆。

  受这一事件的启示,王安然突然明白到再伟大的人间奇迹,也经不住大自然的一个寒颤。她不再煽情,而是把注意力转向图片背后的故事。这一转变,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效果,个人情绪不再纠缠于生死离别的痛苦,讲解起来也不再那么沉重,在对大自然敬畏中,与观众的互动既融洽又轻松。

唐山大地震纪念碑

  欲掀旧疮疤 助母脱阴影

  外公外婆在7.28大地震罹难这件事,一直被妈妈尘封了40年。王安然说,每当看到妈妈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感到更加难过。她总有一种冲动,想冲破妈妈的心理篱笆,哪怕是让妈妈痛哭一场。可是,她始终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

  求助医生 不再回避

  她隐约感到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甚至慢慢会形成一种心理病。由此及彼,妈妈守着一潭苦水40年,她内心会经受多少煎熬?

  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王安然未敢轻举妄动,而是向地震孤儿——灾害心理学者董惠娟求救。

  王安然说,董阿姨和妈妈同龄,地震那年15岁,父母兄嫂四人都罹难了,她成为4000名地震孤儿中的一位。

  7.28有24万人丧生。震后的岁月,焦虑和抑郁情绪像幽灵一样,几乎笼罩每个家庭。

  唐山用10年浴火重生,重新站立起来。人心的重建,因为错过了心理危机干预的最佳时机,需要时间一点点脱敏淡忘,自我疗愈。

  人心理的创伤和疤痕,只有被一次次小心地掀开,然后愈合,一点点脱敏,最后连根拔除。

  经过那次心理咨询,王安然清楚“回避”也是心理病。

  根据专家的建议,她准备和妈妈谈一谈外公外婆的事,把妈妈背了40年的心理包袱卸下来,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王安然说,她想陪母亲去看心理医生,母女俩一起脱敏,彻底根治震后恐惧症。

  微观点:尊重逝者 珍惜现在

  在唐山采访,内心时常被两种对抗情绪包围着。傍晚,祭祀的人群还没有散尽,一对对情人便粉墨登场。不禁让人生出许多感叹:“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以记者理解,陶渊明的《挽歌》其实并非讽刺和鞭挞人间世态炎凉。恰恰相反,而是真实不虚地直接道出世间常态。否则,也就不会提示人们,“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了。

  孔子也说:“一日之内,哭人之丧,余哀未息,所以不歌。”不仅表达圣人对待“歌哭”与“生死”的态度,也是世人祭祀之事应持有的审慎准则。

  唐山地震纪念广场、南湖公园都是因人而造的胜景,白天游人如织,入夜歌舞升平。或许人们并不知道,游人的脚下,其实是大地震死难者的集体墓场。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死无常。尊重死者,亦是生者的自重。生者活得洒脱,也是对死者的告慰。愿唐山大地震的死难者安息,愿大地震中的幸存者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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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曹家宁 DN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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