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疲劳:被误读的吴建民及其时代

吴建民6月18日凌晨在应邀赴武汉大学讲学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终年77岁

  文/许辉

  前两天,朋友圈一度被因车祸离世的吴建民大使“承包”。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和一位前外交官的意外身亡,原以为:媒体的报道重点是扒一扒其工作履历中的亮点,顺便提醒下疲劳驾驶之危害和汽车后排系安全带之重要;而吴的相熟友好会写点纪念性文字,回忆过往点滴、感叹生命无常。

  未曾想,中国当下敏感的外交处境与吴在媒体上的活跃,成就了舆论场的一次“狂欢”。在那些众多借题发挥式的讨论和纪念文字中,对死者的评价也趋于两极,充斥着排山倒海般的赞美和歇斯底里的诋毁。每一次这样的讨论,都为社会撕裂提供了契机。对于死者,庆幸和辱骂已击穿道德底线,不足为道,但褒扬和肯定的架势也显奇怪,甚至有些荒腔走板。

  一如国内思想界常有的分裂,抬高或贬低、将死者拉入或者打入某种“阵营”,这样的解读都是一厢情愿的。中国古代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伦理命题,平心而论,吴的为官为人为学不乏精彩,但也有不少值得商榷之处。

  赞美者说,吴建民先生是一个正派的中国学者,一个天真的知识分子。如果说吴大使忠于内心、大胆公开表达,尚且符合“知识分子”称谓的话。那么,“中国学者”的头衔显然言过其实。在吴大使的众多演讲和论断中,鲜有学者式的创见,某些说法甚至还有谬误,如他认为中国“民粹主义的本质是反对改革,民族主义的本质是反对开放”,这种解读明显是对概念缺乏了解的想当然表达。朋友圈中,有学者也含蓄表达了对其偏“鸡汤味”观点的保留态度。如果仔细看他的发言,可能还有不少让拥趸不适甚至失望的声音。

  赞美者说,吴建民先生的对外政策观点和平理性,难能可贵。吴认为中国外交战略需要做到三不和三要:不扩张、不称霸、不结盟;要和平,要发展,要合作。其实,这些都是不同时期中国所奉行的外交政策的集纳版。从历史看,奉行和平的外交不见得带来和平,奉行强硬的外交也不一定迎来战争。

  外交政策不是信仰和价值观,而是一种维护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手段。外交政策的制定需要专业的思维、需要复杂的利益权衡和评估,不能被和平的信仰所左右,不能被爱国情绪所裹挟。不结盟、韬光养晦、柔软的身段,不见得就能使国家利益最大化,和平也不等于换来国家安全和利益,彼时的外交基调也未必能适应当下复杂的局面。

  有评论称,中国没有鹰派,只有几根鹰毛,同样的话其实也适用于鸽派。不是说中国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而是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外交政策公共讨论空间,当下不多的讨论也常常被信仰和情绪所替代。把罗援和吴建民的辩论说成是当代岳飞秦桧之争,主张强硬外交的人被贴上“民粹主义”和“战争贩子”的标签,就是当下中国外交舆论场这种情绪的写照。

  赞美者说,吴建民先生的发声需要道德勇气。而事实上,吴大使所坚持推崇的中国各个历史时期被奉为圭臬的外交政策,在中国的官方语境中,也并没有被彻底删除和抛弃,和平外交、韬光养晦这些外交遗产仍然写在外交的教科书上,坚持和扞卫并无太大风险,也不需要太多勇气,而且持有同一立场的外交人士也不在少数。

  常说外交是内政的延续,但内政和外交并不是常常合拍。两者有很多不同的行为规范,对内要强调伦理和秩序,对外却要变通、谋求群体利益的最大化。鱼肉百姓的混蛋可能是外交领域的英雄(民国很多军阀是坚定的国家利益扞卫者,如徐树峥等),百姓眼中的救星和英雄也可能是外交上的糊涂蛋(如孙中山曾长期主张将满洲让与日本)。这种现象,在各个历史时期的不同人物身上都有体现。

  离去的吴大使肯定承受不住那么多活人对他的期许。吴大使的声音不见得理性和管用,和吴大使持不同观点的,也不见得就是民粹主义的叫嚣,可能还有更多来自理性和建设性维度的声音。但不幸的是,国内的舆论环境,还常常难脱“汉奸”和“英雄”的二元世界,这才是真正可笑可悲之处。这样的争论让生者疲惫,也让死者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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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季冰 DN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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