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值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四川泸州画家蒋兆和居于北平,见侵华日军占领中国国土,使得大批当地农民沦为失所流民,饱受饥寒、疾病的摧残。蒋兆和于是走往多地,观察流民,绘制素材,于1942年开始绘画《流民图》,历时一年,终于北平完成,全图高200厘米,宽2700厘米。
文/杨益
近日,关于《流民图》上演了一场辩论。刘曦林先生、陈丹青先生认为《流民图》是一贯如一的爱国主义作品,而林木先生抛弃2000年所持同样观点,一反常态,胪列种种“史实”指摘蒋兆和先生“通伪通日”,《流民图》为反对抗日而作,并以此为据批蒋批刘批陈。
本人初看林木先生抛出的史实,也觉是惊天大案,但静心思之,则不敢苟同:按1945年11月23日国民政府颁布的《处理汉奸案件案例》,设若蒋先生真有如此“斑斑劣迹”,那就不只是林木先生所指斥的“严重失节”,就是按汉奸论处,也断无不可。抗战胜利后,清算汉奸,是国民政府一项重大严肃且关系到民族大义的工作。对一个人正邪忠奸的重大论定,皆须依据事实依法定谳,以对历史负责。当时执事者,因关生杀予夺,临事而栗,不可谓不戒慎,但岂容吞舟之漏?何以蒋先生在河山光复之后、在洗血民族耻辱之时,可以不被追究呢?还有那么多民众雪亮的眼睛,在民族大恨,血海深仇面前,蒋先生到底靠什么隐身障眼法逃脱的呢?此为第一奇怪。
第二个奇怪:我没有经历过文革,但可以根据许多史料读懂那时情形。有人单纯为了当年那政治理想,但也有人因为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大肆迫害他人,且观《芙蓉镇》里的王秋赦,便可管窥见豹。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竟也是那时的常态。听说蒋先生彼时也被查了旧账,翻了“老黑历”,被批判为“汉奸”,《流民图》被批判为“反共卖国的大毒草”。文革后,文化部党组认真核审决定,批准了中央美术学院的平反结论,说他“历史问题清楚”,《流民图》是“现实主义的、爱国主义的作品。”国民党放过了他?!共产党放过了他?!人民群众放过了他?!我在详参蒋先生之时,突然觉得林木先生首先要声讨的,不该是刘曦林先生或陈丹青先生,而是严重失职的国民政府,是文革后拨乱反正的当权者,是与蒋先生有过亲身沾溉却无视他“反共卖国”的他同时代许许多多的“民族败类”!
当然,林木先生也可算是史家中有才学者,懂得以“故实”为据,毕竟在蒋先生有关材料按中央规定处理后还能爬梳出那些“史实”,可谓“狂搜海亦枯”。可是,史家除了“有史实”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史识”,“有史识”方能“明史实”。史学鼻祖司马迁,当年就是在李陵已经投降了匈奴的“史实”下,决断雄识地为以五千步兵败于八万匈奴的李陵辩护而遭受到“宫刑”。读到苏李诀别,李陵对苏武说:“假如汉庭不杀我的老母,使我能实现在奇耻大辱下积蓄已久的志愿,这就同曹沫在柯邑订盟差不多……老母已死,虽想报恩何处归?”这是文学合理的想象,但昔人莫不以为,李陵忍辱,“将以有为也”。司马迁有史家之英识明断。
每念及此,我的心中真是千回百转,既为李陵惋惜,也为汉武帝惋惜,更为司马迁的“雄识”而浩叹。没有“史识”,满箧断乱朝报,又有何用?远如李陵事件,近如潘汉年事件,都是如此。潘汉年曾被裹挟秘密见过汪精卫 的“史实”,抹杀不了他在长期艰困的情况下为谍报工作所做的巨大贡献!抹杀不了的原因就在于,片段即便看上去是“史实”,但人与事总有其基本面和一贯性,有其主流和大节。子贡质疑颜回偷吃米饭,于是孔子试探颜回说自己梦见颜回先吃了米饭,颜回说有一坨灰掉在了米饭上,带着灰不能敬祖,扔掉又可惜,于是自己就将那一坨带灰的米饭吃掉了。“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
蒋兆和自有其基本面!从这个角度再看“画家以作品说话”,真乃天理。日本利用绘画宣传其大东亚共荣,早在甲午战争之前就已开始。《绝版甲午》一书中,许多表现大东亚共荣的画,绝没有一丝《流民图》里悲悯的深情和深广的忧愤。所以,真想不出,日本人会以这样无尽悲愤无言控诉的画面来替自己涂金?是何逻辑?所以,日本宪兵队嗅出了《流民图》的“反战”气息,把它封杀于初生,没收于展后。再扯到拿了汉奸殷同或是谁的赞助,我也觉没什么好说,有一首歌唱道:“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因敌而制敌,在悲苦无告之际,那才是长策!一个时代的艺术家,不能与当权者划等号,更何况蒋先生巧妙着意地敷衍那殷同,以致殷同连草图和正稿都没看过,这事实怎么就不是“史实”呢?不看作品,无视创作过程的独立性,无视艺术创作“从于心”的规律,无视蒋先生画面语言的自始至终……对此,我瞠目无语。蒋兆和先生的艺术成就和个人操守的基本面和一贯性,国民政府,新中国,各界民众,都已经给他做了盖棺定论。可以预言,蒋先生虽历千祀而辉光不减。我不明白的倒是,为什么日本学者服部之总将《流民图》收入其《近代百年史画报》中见证历史,并尊蒋兆和先生为“人民画家”,而一个中国学者却欲背道而驰。
中华民族历经磨难,历史上多次蒙受外敌入侵。普通百姓,在颠沛流离,饱受灾难中,常常哀号喑喑,无力回天,但他们多么渴盼国家的光复!南宋爱国诗人范成大《州桥》诗言:“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对沦陷区的人民满怀深情,这诗里描绘的画面,如同是另一幅南宋的《流民图》。范成大并没有苛责他们:“你们在这里哀号有啥用?拿起刀枪上战场去杀敌呀!”《四世同堂》里的白巡长,老舍先生对其的塑造,文笔又是多么悲悯暗赏。如果南宋的父老们盼光复的“哀泪”,白巡长对日伪的“阳奉阴违”,……都是他们所仅有的武器的话,那么,蒋兆和先生的武器就是他始终如一的画面,他那种民胞物与的情怀,代表了历代正人君子的追求。蒋先生大节不亏。
一个民族,精神里一定要尊奉最起码的底线和基本面,不可以动不动就来个颠覆性的惊天大案,“锻炼成狱”。一段时间以来,社会上开始流行两个事情:一个是誓欲为真正的汉奸翻案,大呼汪精卫、胡兰成、周作人等的文字多好,不可因为他们是汉奸,就抹杀他们……诸如此类;另一个就是揪住众望所归的大家不放,大抹其黑,于是,鲁迅先生、徐悲鸿先生、蒋兆和先生,都躺着中枪……不知今后,还会有谁,拭目以待。但这种雌黄,已超出正常学术论争的范畴,其情可怖。在当下中国,还是有文革遗风、日本下级武士“下尅上”的余绪,悄借各种名号,撼大树,逞口舌,要非大道,可以休矣。
(杨益,美术史专家,昆仑艺术研究会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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