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浩亮
当今太平时节,国人都吃了几年饱饭,衣食无忧,于是乎怀旧之风也就慢慢复兴起来。北京一些活动上,冷不丁就有人递上一张名片,大书:“皇族画家爱新觉罗·某某”、“郭络罗·某某”,自云往上数两代都是纯种的镶黄旗满洲,更有敬业者黄马褂也穿上了,长辫子也黏上了(因真头发不够长,只好买假的黏在头皮上),恍惚间俨然是张勋大帅又打回北京城勤王来了。幸亏笔者读过几年书,颇晓得些民主思想,不吃帝王将相这一套,否则非要忍不住作揖打千儿不可。
攀龙附凤乃是中华“国粹”,虽贵如帝王之家亦不免,李唐皇帝自称是老子李耳后代,追尊李耳为太上玄元皇帝;北宋赵家天子则把虚无缥缈的远祖赵玄朗(也就是财神赵公明)追尊为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庙号圣祖。无非都是藉以自抬身价。
至于市井小民就更难免俗了。就连阿Q看到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也借着酒劲自称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并因此惹得几个旁听人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便被赵太爷叫去打了一个嘴巴。
内地情景喜剧《我爱我家》里,宋丹丹饰演的女主角和平,职业是唱大鼓的艺人,经人一忽悠,敢情自己是大贪官和珅的后人!和珅不是钮祜禄氏吗,和平也就以此自称,打电话到处联络族人,可惜识字无多,念成了“扭轱辘氏”,闹了个笑话。其实满清都是称姓不称氏,和珅就是姓和,字致斋,要是当时天天把“钮祜禄”挂在嘴上,非被当成神经病不可。至于黄马褂,那些达官贵人更不会穿着招摇过市。为何?因为这种土豪作风太俗气了,丢份儿!
国学大师启功是标准的清朝皇室。道光皇帝当年钦定了溥、毓、恒、启的排行,按辈分,启功是末代皇帝溥仪的曾孙辈,是雍正皇帝的九世孙。但老先生从来不标榜爱新觉罗,而总是说我就姓启,叫启功。有人给他寄信,写“爱新觉罗·启功”收,启功每次都原信批回,上书“查无此人”。旷达之间,别有一股雅士清风。
当然这也并非文人专利。草莽出身的朱元璋坐稳了大明皇帝宝座之后,也有人给他出主意,仿效李唐、赵宋的做法,也拉一位古人认祖宗,将宋代大儒朱熹尊为远祖。但朱重八自有枭雄气概,断然否决了这种自我吹捧的游戏,“他姓他的朱,我姓我的朱”。
其实,这种攀高枝、套近乎的做法无非是为名利二字,大凡热衷此道的人也都是扯虎皮拉大旗,为自己贴金造势装门面。民国初年,段祺瑞(字芝泉)当国务总理,大权独揽,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段姓小吏,言必称“家叔芝老”。等到段总理被直系赶下了台,此小吏也就断然在口头上与“芝老”断绝了关系。
这种事情,都是位卑贫乏者的去傍附财大气粗者。只能是阿Q跟赵太爷认本家,太爷公是绝不会倒过来找阿Q的。再譬如笔者吧,何尝不想跟马云、马化腾认宗兄,只是怕阿里公、腾讯公也赏我个嘴巴或者是“栗凿”。反过来,楼下收废品的河南老马,要与我叙族谱,我也不干呢!还是你姓你的马,我姓我的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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