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辉人民公社遗址,上面的“爱辉”两字也成为这段改名历史的见证
大公网政经观察员 肖松鹤
中国是富有历史文化敏感性的国家。一地地名联系着该地的历史文化背景,也与人们的个人记忆与日常经验息息相关。
5月18日这天,《黑龙江日报》在头版头条刊登题为《区划调整为龙江经济社会腾飞添翼》文章。里面说到,黑河市爱辉区爱辉镇政区的名称已被批准恢复为“瑷珲”。这个不起眼的更名又勾起的许多人的记忆。
这个记忆当然是不愉快的。学习过近代史的人都知道,1858年5月,沙俄政府与清政府在这里签订了《瑷珲条约》,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大片国土被俄国侵占。
至今,在网络上,俄国在19世纪中后期侵占中国东北和西北1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历史仍让许多人耿耿于怀。但《环球时报》20日一篇评论认为,盯着瑷珲改一个名字就兴奋或者沮丧的人,“你们想太多了”。评论说,中国不会忘记那段屈辱的历史,但把旧账都算一遍再谈感情,那是一种唐吉可德式的迂腐想法。历史终归是历史,今天俄罗斯对于中国崛起的价值,才是务实的中国人更看重的。
其实,《黑龙江日报》正文里也说,地名恢复瑷珲,承载着历史、蕴含着文化,可以让世人永铭惨痛的历史。但正文更多内容在强调,恢复旧称能发挥古城文化,让旅游资源转为生产力,最终将“瑷珲”打造成对俄开放的窗口城镇,助推“一路一带”发展战略,推动‘瑷珲’乃至黑河市经济社会的发展。
历史或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这是现在地方政府做事的基本逻辑之一。落实到地名的变更,也大致符合这一思路。不过,在不同历史时期,地名变更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因素的考量上还是有所不同。
如果从新中国成立算起,首个重大地名变更即是北平改北京。在之前漫长的历史中,北平和北京交替出现,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北京改成北平。因此,在我们熟悉的民国时期,北平长期出现在各类文字里。1949年1月31日,解放军占领北平。9月底召开的全国政协第一次全会通过决议,北平重新更名为北京。这一更名从名分上昭示着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的来临,有建立政治合法性的明确考量。
边疆地区的地名更替也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重点之一。1954年2月,新疆省首府迪化恢复原名乌鲁木齐。清朝乾隆年间在平定准噶尔叛乱占领新疆后开始大规模开发乌市,并随后更名为迪化,意为“启迪教化”,希望用这个名字来维护清廷在新疆的统治,但有歧视新疆少数民族的色彩。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恢复旧称,既是对少数民族历史文化的尊重,也是实现各民族政治平等,实现边疆地区稳定发展的长远之计。同年4月,原绥远省首府归绥市更名呼和浩特,蒙语意为“青色的城”,而原称归绥也有归顺朝廷、安抚边疆之意。这一更名,与乌鲁木齐有着一致的逻辑。
与此同时在1950年代到60年代,中国政府也先后发布了一系列有关地名命名和更改的规定、指示,主要是为了清理以敌伪人员名字命名的、带有歧视、侮辱少数民族性质的以及用字生僻、难认难写的地名。前文的瑷珲县,即是在1956年12月更名为爱辉县。到1964年,全国共有八个省和自治区的35个地区和县因地名用字“生僻难认”而被改名。
但到了文革时期,因为各个领域都在政治挂帅,所以这一时期的地名变更显得混乱无序,一夜之间,红旗区、红卫区、红工区、卫东区遍地开花。地名更改不仅是改个名字而已,市政、邮政、房管、工厂、学校等所有涉及地名的机构和单位全部要改。这样大范围、无序的更名,给人们正常的生产生活造成了巨大纷扰。随着运动接近尾声,大部分地名又都恢复了原貌。
1980年代改革开放后,随着《地名管理条例》(1986年1月23日颁布)的出台,地名命名、更名逐渐走向正规。但经济考量在之后越来越成为主要逻辑,压倒政治逻辑之后,还继续压倒历史文化因素,虽然很多更名仍打着弘扬宣传历史文化的旗号。
这其中当然有比较成功的案例。2010年11月26日,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湖北省襄樊市更名;12月9日,襄樊市宣布正式更名为襄阳市。虽然也有少部分人反对,但绝大多数人还是支持。1980年代大规模撤地改市浪潮中,撤销襄阳地区并入地级襄樊市,“襄樊”前后存在了27年,但襄阳却已有2000多年。因此,为了继承历史文化,在官方与民众达成高度共识的情形下,襄阳得以复名。当然,方便招商引资也是重要考虑,当地领导曾说襄樊往往被听成“湘潭”,落下尴尬,而一说襄阳,招商引资就容易产生历史认同感,很容易谈。而湖南大庸改张家界,贵州的仁怀改茅台,云南的思茅改普洱,四川灌县改都江堰,云南中甸改香格里拉等,虽然也是考虑提升知名度以获得经济利益,但因为更名后同样有着历史文化内涵,所以公众也普遍接受。
不过,也有大量比较失败的案例。比如徽州更名黄山,这同样发生在1980年代的撤地改市浪潮中。虽然黄山市的名称带来了无数的登山游客,使旅游业暴增。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这里是徽州文化的发祥地。地名更改只突出黄山一处名胜,却失去了对徽州文化的宣传,可谓得不偿失。
又比如1994年10月,湖北省荆州地区、沙市和江陵县被撤销,设立荆沙市。沿用两千年的荆州之名一朝被废,引发众多争议。两年后,国家又恢复了“荆州”之名。这样的来回折腾,历史文化资源有时非但无法保留,还徒增更名成本。要知道,襄阳为得到正名,更换各种证牌纸章图花了至少一亿元。
而进入21世纪,各地的地名更改风波更是一浪接一浪,当然更多还停留在口水战中。比如福建南平想改武夷山,把现在的武夷山市称呼扩大到整个地级范围,提升武夷岩茶的品牌效应;河南新郑想改名轩辕,以此巩固“黄帝故里”的地位;石家庄欲改名正定市或西柏坡市,既想借重红色旅游,又想摆脱“全国最大村庄”的说法,还有想改名冀都的;而为争名人故里,湖南耒阳市想改名蔡伦市;因为电影《阿凡达》,2010年初张家界的南天一柱改名为“哈利路亚山”,而且还正式通过了……
而江苏省宿迁市骆马湖在2010年5月改成了“马上湖”,据称是因为当地旅游部门认为骆马湖谐音“落马湖”,会引起来访官员不快。这恐怕是非常“中国特色”的更名理由了。
此次,“爱辉”改名“瑷珲”,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是助推“一带一路”发展战略。“一带一路”不只是经济利益,历史与文化的因素同样至关重要。前不久吐鲁番撤地改市,市辖区恢复“高昌”古名,也有着发挥丝路经济带上重要驿站作用的考量。所以,且看以后的地名变更能否更好综合各方面,而不只是一头扎进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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