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身经历了美国人是如何塑造英雄的。麦克阿瑟在美军内部是一个长期饱受争议的人,刚愎自用,唯我独尊,曾经给美国带来不小损失。现在不一样了。我先后4次访问五角大楼,麦克阿瑟的形象一次比一次高大,如今已经成了完美无缺的英雄。他的烟斗、软檐帽、手枪、钢笔,在五角大楼里到处可见。在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有间麦克阿瑟办公室,我前往访问时,他们在“麦克阿瑟办公室”的牌子下贴我的名字,作了一天“金一南办公室”,告诉我“这是你在这里获得的最高荣誉”。
我们多少人在推倒自己的英雄。一个民族若背弃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除了成为个人利益至上的一盘散沙,还能有什么结局?
环球人物杂志:还有一个担忧是道德滑坡,导致假冒伪劣产品泛滥,各种关系学盛行,人们生活于“在家吃饭不安全,出门办事得求人”的怪圈。
金一南:这是过分逐利的结果。我们以前过分强调市场,一切交给市场配置。这是一个误区。市场提高效益的同时也会带来负面影响,比如说一切向钱看、向权看,就滋生了造假、人情和道德滑坡。
公平和效益是矛盾的,社会主义强调公平,资本主义强调效益。我们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是力图让效益和公平结合。就算是美国,也有凯恩斯主义,也讲国家调节。行政手段必须参与市场的调节,避免人们不择手段地追逐利益。
出身将门的苦孩子
金一南对今天的中国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丰富而坎坷的人生经历。金一南的父亲金如柏1930年在江西投身革命,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参加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母亲郑织文,当年怀着一腔热血,从河南老家跋涉14天到达延安,成长为一名战地护士,与金如柏结为伴侣。
1952年,金一南在江西出生,先随父母在昆明度过了童年,后举家来到北京。金家六姐弟中,他排行第五。虽然出身将门,但金一南没享受到父辈的荫庇。“文革”开始后,父母遭到迫害,他沦为“黑帮子女”,初中刚毕业就到小工厂当烧瓶工。在烟熏火燎的车间,金一南烧了3个月的瓶子,双手有6个指头被烫得发白,从蒸锅里端滚烫的饭碗,也没有一点感觉。
金一南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更加努力地工作。他曾为完成一批紧急加工任务,连续工作36小时,手被划破了,就把血往裤腿上擦。直到1972年,随着林彪集团的覆灭,父亲获得平反,金一南才如愿参军。他先后做过无线电技师和军体教员,在基层当了12年兵。
1984年,金如柏去世,32岁的金一南被调回北京,分配到解放军政治学院(国防大学的前身之一)。只有初中学历的金一南,进了校办企业。厂子在大西北,那3年时间,烈日下的茫茫戈壁成了他最熟悉的景色。
1987年,金一南被分配到学院图书馆。在那里,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埋头自学军事理论知识。他无意间翻出一张表格“1936年世界各大国陆军实力比较”。上面记载,当时中国陆军220万人,世界第一,日本陆军25万人,世界第八。再对比中日两国装备,中国陆军主力师的装备堪称世界先进水平,并非传统史料中所描述的“敌强我弱”。金一南有感而发,写下了《军人生来为战胜》一文:“一支平素慕于虚荣而荒于训练、精于应付而疏于战备的军队,一支无危机感紧迫感的军队,一支没有军人枕戈待旦的军队,兵力再多、装备再好,也无有不败。”
1995年,金一南写成22万字的《装甲战》一书,可惜送到出版社没有引起任何重视,最后书稿还被编辑弄丢了。由于这份书稿全是手写的,没留底稿,金一南痛心不已。
金一南在图书馆默默待了11年。直到1998年,美国国防大学校长切尔克特第一次到中国国防大学访问,筹备会上,校方负责接待的人员连切尔克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反倒是金一南对此人了如指掌。他向大家讲述了切尔克特的经历,把切尔克特近期发表的文章题目和观点整理成书面材料,还提供了从互联网上找到的切尔克特照片。校长很专注地上下打量着金一南,最后说:“下午2点之前,把你掌握的所有材料送到我的办公室!”
这是金一南人生的又一次转折,好几个教研室都想把金一南调去。最终,金一南进入中国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正式踏上军事理论研究的道路,一直走到了今天。